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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後期日記乙集

目錄

  • 《大學後期日記乙集》前記
  • 一、1959年1月
  • 二、1959年2月
  • 三、1959年3月
  • 四、1959年4月
  • 五、1959年5月
  • 六、1959年6月
  • 七、1959年7月
  • 八、1959年8月
  • 九、給錢思亮校長的一封公開信

《大學後期日記乙集》前記

這是我在臺灣大學文學院歷史系四年級的簡略日記,時間是1959年(民國四十八年)1月1號到8月2號。8月2號是我回臺中的日子,回臺中以後三十五天,我就到軍隊去了。

我在《〈大學後期日記甲集〉前記》中曾說:

這本日記裡當然有大量的幼稚、矛盾、自誇、夢幻、彷徨等等的成分,我把它們全部保留了,我覺得這些不成熟的表現,乃是一個青年人走向成熟的必要過程,我的成長不能沒有這些“必要的不成熟”,因為我畢竟不是“天縱之聖”呵!

在這本《大學後期日記乙集》中,我也該有這種同樣的聲明。

因為日記都是個人隨手的速記和靈感引線,所以文字方面,頗少修飾;又因為我的日記習慣是多記事、少論學(論學另有卡片、札記、卷冊),所以我的讀書心得,幾乎在日記中極少看到,這也可說是我的日記的大缺陷。

兩冊日記中,我都酌加一些按語,對需要再加說明的地方,聊做提示。

乙集後面附錄了一封妙信,是我寫給錢思亮校長的。從這封信中,讀者多少可以想見錢思亮諸公顢頇腐敗的一面。大學生在他們這批人的手裡,大學生怎麼不完蛋?我在《〈大學後期日記甲集〉前記》中,已經指出我在日記中的一種“反抗腐敗教育對我壓迫的精神”,我的反抗方法,表面上是消極的,骨子裡卻是積極的。寫到這裡,我忽然想到陸游的一首小詩,正好用來做我這階段日記的描寫——

人生如春蠶,

作繭自纏裡。

一朝眉羽成,

鑽破亦在我。

現在,作為一個鑽破蠶繭的變形蟲,我從盤絲洞裡走出來。國民黨《中央日報》社論上公開罵我是臺灣大學的“不肖的學生”,我很“感謝”。因為他們說對了,我實在是一個“不肖的學生”。肖者,像也。我若像起錢思亮來,豈不是我的大悲劇?所以我慶幸我“不肖”——“不肖”萬歲!

1966年10月之半

1959年1月

1959年以跳舞開始。1958年以跳舞送走了。

1月1日星期四

一、下午在廣誠處錄音DearJohn,想不到我的歌聲這樣好聽。

二、下午述古言趙倩倩說我好玩。我說我實在是一個“口壞心好”的人。

三、坐煙臺曹先生車赴P家,一同出來,我要看她的皮包,她說:“袋內情書不許看。”

1月2日星期五

一、晚宴祝公於天津鍋貼店。

二、夜寄《中國近代史》一冊給P。

三、與馬、景大談於大理街:

(一)馬言該“捨棄許多不屬於你的東西”,凡高得罪多人仍有其成就。人生不能肯定所有事。

(二)景、馬二人有伊尹式的自潔。

(三)老馬不知女孩子行情。

(四)在這個時代中,只不過我們還沒醉而已。

(五)不要放棄自己的圈子。

(六)我們生活可以修正。

(七)價值判斷不如親身經驗來得印證深刻。

(八)愁眉苦臉的人最喜歡看別人愁眉苦臉。

(九)很多的女人去舞場,不見得是大逆不道。

(十)我們不因跳舞而低級,高級的人永是高級。

(十一)不要說沒人可跟我談,哲學家杜威在北平常與小百姓談話。

(十二)既無俗人之夢想,即該有生活之開放。

(十三)景、馬二人同執迷於不用逃避痛苦而追求快樂的方式。我認為痛苦是應該捨棄的。

(十四)生活快樂腐化,可使吾人墮落,只有如歌德等人方能在安逸與苦痛中靜求出成績。

(十五)客觀最難,只有主觀肯定減少方可。

(十六)該練習畫風景畫。

(十七)不要無所不懂,無所不為。不能一把抓,要有所取捨。

(十八)百科全書派的人生乃活在生活而不活在成績。

(十九)真哲學對知識問題能處理,對價值問題無法處理。

(二十)李白喝酒與李敖跳舞,可為今古之異。

(廿一)群體生活對個人成果是沮喪。老馬說:群體是個大染缸,你在裡面會迷失的。長期的暗示會改變你,你最初的欣賞與改造會失去了!

(廿二)《約翰克利斯朵夫》該再仔細看。

(廿三)上帝與隱居是解脫,戰場失敗當找寄託,放棄懷疑與批評,一概“肯定”算了。

(廿四)老馬深怕感染,歸來無所失也無所得。

(廿五)人人都做即無聊了,便說此食物不好了。

(廿六)一時的感想是不能避免的。

(廿七)老馬只要美化女人,並不要女人。只要畫美人,不要摟美人。

(廿八)我看老景四年來沒變,而他看我變(低)了。

(廿九)愛情在整個文化與人類問題等大理想面前,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三十)愛情不是理想,乃是大原動力。

(三一)成就是可貴的,可是不是可能的。

(三二)放棄愛情而完成理想,值得嗎?

(三三)讀書在製造背景。

(三四)要做學術工作非要寂寞不可。

(三五)個人(不是群體)的大成功,外表是消極的、狹小的,但仍是積極的。——我們的能力只止於此啊!

(三六)許多所謂第一流的作品,事實上,它甚至不能感動你的腳跟。

(三七)他代你發洩了邪氣、代你叫了。

(三八)假使你對某事可信可不信,你進入時即會受其影響。憤世嫉俗一旦肯定,是預先的防腐劑。

(三九)愛情的給予而不受傷是可以的。給予不全是技巧運用。

1.技巧運用有拋磚引玉色彩。

2.人樂己樂。既以為人己愈有。此點最重要。

(四十)給貓皮球與茶杯是技巧問題。給鏡子皮球與茶杯是對象問題。

(四一)可因李敖而找出老景,當然可從舞場中找出潛伏的好女人。

(四二)許多人只是一堆細胞。

(四三)不可只看損失那一面。

(四四)也不可等量齊觀。

(四五)我只不過是多填少補些而已。

(四六)老馬怕我受現實的修正太厲害。

(四七)要有多一點的宇宙知識。

(四八)總要用放棄與減消一點別的,即使是天才也要造成一習慣成為規範。規律可使天才不損失在動盪的時代中,人常會失掉創造力,會失掉自己。

(四九)有人讀書,只是溢名或沽名。

(五十)我不肯在知識宇宙的努力,乃在缺少英雄式的勇氣。

(五一)愛因斯坦可使世界跨大好幾步,這比給女人一點愉快好得多。你可用你的力量,給人類帶往前一兩步!你要帶上一兩步,不可因別人跟不上而失望,當學學斯賓諾莎。不可如孟大中式的無目的,當然也不可做自了漢。

(五二)為什麼要失望?你可能幾百年後才被髮掘。要為理想而努力,並輔之以決心,我的大病只在只有理想耳。

(五三)老馬怪我信中不討論這類問題。以後當會多寫此類信。

(五四)我還是把愛情宇宙看得太重,以致喧賓奪主了。

(五五)人同認為睜開眼睛痛苦比閉目歡樂而好,因此不肯逃避痛苦。我卻覺得這是缺少智慧的表示。

(五六)老馬今晚整個檢討知識分子的問題,毓生等皆不足道,然老景式的象牙塔式知識分子與李敖式的扯淡式知識分子亦太要不得。

(五七)我們要如羅曼羅蘭等寫震驚一世的東西出來!不可再縮頭做自了漢。太缺“道德勇氣”。

(五八)托爾斯泰對音樂是外行,故以三十七頁長信表示其不行。電影的《戰爭與和平》根本代表不出真理想!電影節本皆不行。

(五九)托爾斯泰——羅曼羅蘭,先知後知要播種,我們都要播種,使其在百年後醞釀成功,我們“要做推波助瀾人”!

(六十)濟慈、拜倫等文人大缺點在沒有“抽象思考能力”,用x、y代出,把不正確的偶像觀念、人像觀念等放棄掉,我們不要做這類人,要做新式的,如殷海光的分析能力、羅曼羅蘭的大手筆等,要做第一流的影響一個大時代的新人。

(六一)往往非客觀事實即“歷史”,歷史之治甚困難也!

(六二)深度不夠的虛名如考據之提倡可能有害的!如胡適之。

(六三)鉅著不可不閱!把鉅著組織出來寫出來!不搞政治,以我們的門徑開導別人!使人們知道理想是什麼。

(六四)我太靠經驗瞭解了!瞭解幾個女人耳!十個女人不如一部巨帙。十天去找不如一日之研。

(六五)互為啟發是知識人相處第一義。

(六六)吾不得者只是現象,但——找現象一看即足,一書即足。

(六七)不可因找女人而派生出理由,而改變人生整個看法。

(六八)看武俠所得意義太少了、太可憐了!《戰爭與和平》有幾個人看過?可見通人看書太少太少!

(六九)禮運《大同篇》一好文章耳!但如何親睦?毫無具體辦法提出,這種思想體系實在不成了!

(七十)知識狂熱、理想虔誠只一學究耳!

(七一)景言胡適已不能領導李敖了。

(七二)積極向前迎上前去等口號絕不空洞,國人中志摩有點熱情。

(七三)我之思想訓練太差太差,要好好學習。

(七四)別人的進步比我飛躍得多。我只是原來範圍耳,我沒有新範圍。我之進步實在不夠,細人們之小範圍小進步比我多多!雖可笑然亦在小範圍中頗可嘉。

(七五)老景是文人中感受式的,非新式的分析式的,他需要學到組織思想的能力才行。

(七六)要好好搞Logic及科學方法。老馬是受Logic之益最大的人、最成功的人!

張x德念羅素書雖多但有何用!——追求利潤等人安可清醒?

(七七)吾人有此才華能力不可浪費。要珍惜此才,不可求愚昧的平安,人生觀要積極,此即為其意義。叔本華等採別一看法即滅絕自殺以遁世為愉快,吾人豈是此中人耶!

(七八)做一如“英雄與英雄崇拜”中之英雄。有勇氣去面對現實、去創造,學術上之力量與熱情足夠吾人學矣!何必政治?永不要沮喪!

(七九)打彈子者與考高考者有何意義?只是另外一種朋友而已,只是世俗朋友而已,當然也不能整個隔絕他們。

(八十)飛揚跋扈為我雄,老馬今夜氣勢甚跋扈。

(八一)人人皆打諢?

(八二)日日駘蕩求一醉,久矣不復聞此聲!今夜馬做獅子吼,飛揚跋扈為我雄!

(八三)彼非我一圈之人,吾人非小人物,是過河卒子!不必菲薄之、罵之,為彼傷腦筋!

(八四)歌德他們懂多少文字?讀多少書?天才之功力吾太差。苦功太重要,吾太少!最大缺點在讀書太少,原因在還未正正確確認識其重要。先擇一第一流書讀之。胡適等安足以為吾師哉!

(八五)文章四十歲以後寫不晚也!

(八六)吾人看國人作品眼熟,乃因無創造眼光故。要有西方式的啟發,中國作家是不行了。

(八七)朋友一字是被濫用了。

(八八)最大幹擾是愛情問題,是未把知識宇宙肯定。吾人當努力研討論文學術,代以言不及義之談。

(八九)今晚除對女人問題不太協議外,其他結論大都一致。

(九十)我們讀書“正經的”太少了!

(九一)我太少闢新眼界!古書太少,新眼界尤少,皆為舊習慣奴隸,又全是舊方法。

(九二)缺少力量價值,老馬這次歸來帶來了。

(九三)我影響了老馬,老馬又超越了我。老馬說的多忘了,可是我卻沒忘,這是手勤之功,也是我的大本領。

(九四)我過去只耍舊文章、舊東西。要重新換過!

(九五)不可太縱容情感,管不住自己,老馬的溫情常常暫時的遮沒了他的理智與意志。

(九六)張學人的還珠樓主重要論,實在可恥!

(九七)楚材晉用,老馬與我互不適合。

(九八)努力已不再胡適式的,要走羅曼羅蘭的路。

(九九)駕馭材料與吸收新知最重要。我之前者,馬之後者,可稱雙絕。

(一〇〇)老馬理論甚健,軍營中有此大進步,可喜也!

今晚之談對我極有重大影響。

1月3日星期六

一、又與馬談:

(一)陳彥增的《愛情友情中斷說》。

(二)布魯達克等英雄傳記可使自己卓立不群,把人格提升而不受“腐蝕力”的影響。永葆青春。

(三)毛子水文章中論地獄與天堂,可深味之。

(四)老馬不把個人生活看得重要,細節不重,而重理想。

(五)要有“亦莊亦俠亦溫文”的生活方式,而非單調的生活方式。

(六)任何人都找你錯,你何必給人以錯?你在自己圈中多花點時間吧!我的毛病在努力整天入世。

(七)人與人之間以弱點聯繫是不好的,要以優點聯繫。“天才與世人的聯繫是其弱點”。

(八)以再創造,心領神會的大熱情,去讀書、去求真意,不要在章句間批判。

(九)非吾類之朋友不能蝕我亦能誤我(時間),故孤獨斯為必要。

(十)托爾斯泰追求理想失敗了,理想是做不到的,那是大眾的問題,一個人達不成的,故說托爾斯泰乃被信徒逐迫而死,並不為過。

晚上又在大新與老馬談。

(十一)19世紀以前之哲學家多獨身,20世紀則入世賺錢,積極於小冊子利潤,脫離大地的快樂。

(十二)在不同人面前更易認識你自己,要經常照鏡子,他們是鏡子。

(十三)精神的閹割?

(十四)中國傳記中英雄豪傑之形成竟沒女人的影響!真怪矣哉!

二、下午與新漢、宏祥等看《海盜》。

三、夜與周弘、靄鎣、宏祥等在大新談至十一時半。又與周弘、關、馬、葉等談於新興。我唱DearJohn。

1月4日星期日

3時去馬戈處,4時40分,送馬戈、祝泰返鳳山。新漢候於車站。

1月5日星期一

一、午後花二小時治一印。

二、夜寫給P信未成。

1月6日星期二

一、P的態度使我很不愉快。

二、夜讀邏輯,決定好好學到殷海光、從馬戈言,此不難也。像“吸收”胡適一樣,他沒有多少好“吸收”的。

1月7日星期三

一、莊因請夜飯於壽爾康,兆真等一同。

二、夜赴國際學舍聽胡適講演,胡適似沒有他老師杜威那種寧等一下,想好一句完妥的話再說的做法。

1月8日星期四

一、中午借來邏輯筆記及講義。

二、我愈來愈發現我身上不能有錢!

三、報載救國團“文史青年年會”名單:錢穆、李濟、董作賓、羅家倫、沈剛伯、梁實秋、蕭一山、姚從吾、毛子水、劉崇鉉、蔣復璁、勞榦、方豪、孔德成、沙學浚、梁嘉彬、郭廷以、臺靜農、吳相湘、王德昭、高明、杜呈祥、鄭騫、施之勉、包遵彭、郭衣洞。唉!

四、夜專心讀印度史,甚愉快安靜,以我過度走極端之性情與絕世之才具、剛方之性格,實應在書本上紮下根來,我何不多想想“桃花路上”的那些苦楚和壞處?書本最安全的、最源遠流長的細的快樂,又何必他求呢?

1月9日星期五

一、昨晚夢到譚潔力在其車中玩新橋牌,屢翻出I,橋牌甚長,醒後茫茫,不知何故。

二、如《老人與海》一般的可被毀而不能被敗,戀愛需要這種“寧折毋屈”的偉大氣魄。

三、洗臉時想到前幾天一度為Rosa著迷,一度為小羊著迷,煞是可笑,吾到底已非此中人,吾知迷不能久矣!此一大進步也!不可不記而識之。我必須清醒的知道自溺感情是一件最大的不智,我決心不再許我自溺於任何女人,浮光掠影、鴻爪遺痕是最好的了。

四、我的鬼臉對人,洵美說:“你這死樣子!”

五、午前以一小時成打油詩十三首。

六、己“利”、“利”人。

七、恥汙又與汙為偶,是不對也,《聊齋》言一讀書人女為妾,人皆恥此人,然買妾者難道不可恥麼?

八、有衣即洗,不拖至明日。

1月10日星期六

一、夜與周弘、靄鎣等看《老人與海》,歸來又聞溫靜波言,我忽有所感。那些狗男女們,他們能成什麼“氣候”呢?我難道是他們中人麼?他們最缺乏的是道德的勇氣與勇敢的理想,我能像他們那樣過日子麼?我立意要放棄掉這類的生活。

二、我要對人們是一種鼓勵,也是一種威脅。

三、這些可恥的,與之一碰即一身髒的狗男女們!

四、自清使我厭倦,傲慢使我又想沉默,他們自王XX以下皆不可與言,我今晚又感到胡鬧的乏味。我太看低了我自己,拿破崙在這點上給了我不少的覺醒。

五、他們每個人都太短視、少夢想、沮喪、頹廢。

1月11日星期日

一、理髮館裡看眾生相,爭先之醜態。

二、在圖書館看書時新漢來找,此君索寞得可憐。

1月12日星期一

一、

(一)永不發脾氣,不走偏鋒。

(二)熱心對朋友。

(三)對不能容忍的可恥還是要容忍。與高阮信言“輕鬆放任”,正是此意。

二、夜以一橘安慰精神疲倦之耀祖。

三、考通鑑,去前不慌不忙的功夫做得頗好。

四、夜保同來,吸菸大談至11時。

1月13日星期二

一、晨起為小玄裝訂筆記,“謝謝”而還之,其笑容頗美。

二、讀老馬給二爺二信及今日給我一片,其對我之意頗殷,中心頗感動,我不可失信而負老友也!夜與莊因合復一書與之。

三、張森病,與英善合送橘子八隻。

四、眾人皆言而我獨聽,甚好,此為沉默主義。

五、不為小事分心的態度才像個“大”丈夫。

六、我發現我已經是個不受震撼的人了,我高興,我要進一步做到狗熊式的,似健忘的一般的棄掉不愉快與不智的包袱。

七、每天至少在形式上要這樣用功才行,每日該限定看多少頁的書才行。

八、午後寫許多打油詩遣莊因、袁兆真。

1月14日星期三

一、在圖書館中看到趙元任。

二、深覺鼓舞一時風潮當從馬戈採羅曼羅蘭等著書之法,胡適等法不行也。同道數十人集而影響全世界方足吾意,如18世紀之德國,乃自馬丁路德後第一次又風靡世界也。

三、自覺在詩上頗有急智,亦頗自負。

四、他們也來引證《老人與海》,海明威該死不瞑目。

五、每日讀書甚愉快,此所謂“忙”之功也,有所為而忙,為近功而忙,實為必要,Abusybeehasnotimeforsorrow。真非虛語也。

六、一個羅曼羅蘭忽使老馬轉變,老馬一變,我也跟著變了!馬變於先,我變於後。

七、消極抵抗論是否可成立?我該好好想想,此或可為今晚之大收割。讀印度史所得。

1月15日星期四

一、晨擦皮鞋時想起,何不帶著輕鬆的眼神去看這些男女孩子們的小事情呢?何必討厭嫉惡呢?我的大病在沒有把我自己看得與他們不平等,我要高高在上才是!

二、教官給我介紹軍訓講義生意,我拒之。

三、考印度史兩個半小時。“造假史料”頗多,忍不住笑。

四、我的厭惡女人的心緒很重,我覺得眼前這些我所見到的女人皆不足意,我厭惡她們,她們的衰老、缺點與傳統加自造的劣質,使我非常不滿。

五、晚在圖書館初不太想讀書,想去看電影,繼而勉強讀之,忘懷一切,味油然而生矣。以我之讀書度日,的確較清談亂想等為高,只不過須一開始稍加勉強,即可出味而不能止矣。此今晚之大收割。以後一悶(不論在何處)即先告自己強行讀半小時再說,而半小時一讀,即不忍放之,不樂他事矣。此單就度時而言,若就受益及慰情而言,更非他事所能及矣。讀書之樂之益大矣哉!

六、臺大有某君貼布告“徵求女友”之妙舉,詩以詠之:

扁扁腦袋戴扁帽,

一臉賊胡許X琛,

日前佈告求女友,

何年登報再徵婚?

莊因今夜作圖(圖刪),吾詩題之。大笑不可抑。

七、這些人整日花多少時間在女人身上而空無所得(有所得也罷),吾實厭煩,立意不得如此。每日只花一小部分時間想想看看可也,不多花時間受其干擾。

1月16日星期五

一、其實,她的那些美麗與可愛已經不存在了,或根本就未曾如你所想象的那樣完滿過,你所迷戀的只不過是一個消逝了的或根本沒有的幻象,所以一年半載以後,當你偶一接觸那象徵過去的現實時,你便震撼於現實的醜惡不堪了!它甚至還不如當年那些幻象了!

二、“史”失求諸野,西方人治中國史,因為重方法,比中國所謂學人還靈光!

三、“精子詩”:

顯微鏡裡看精子,

千萬小我在一起,

搖頭擺尾胡亂擠,

他們每個都姓李。

夜在農學院研究室看書,述古說何不看看你自己的精子是什麼模樣,乃在顯微鏡下看之,極好玩!又同述古試做罐頭,制罐頭機甚靈巧。

1月17日星期六

一、考西洋現代史。

二、下午與又亮去看《春閨初戀》,此片刻畫外國做父母的對其女交男友之態度,極佳。

1月18日星期日

一、對那些男人而說話酸氣刻薄的人,我忍不住要斥責他!

二、今夜讀邏輯倦,成詩一首:

人言人生須遊戲,

我道遊戲即人生。

萬千煩惱一笑了,

如此才是不倒翁。

三、夜與述古吃東西時,關、馬之言我富天才而有禮。

四、光宗言系中事,腐敗現象令人嘆氣。

1月19日星期一

一、詩詠考試時圖書館奇象:

紅男綠女在一起,

館門開處拼命擠,

斯文掃地不得已,

忽然一角講起理,

兩條大漢搶一椅,

甲說“有種就出去”;

乙說“老子揍死你”

二、在至性的性格中,我的表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忍俊不禁的態度,我奇怪我竟是這樣的老是笑嘻嘻的。順手做打油詩三首:

不恭有李敖,

專門愛胡鬧,

到處賣金丹,

丹名“開口笑”。

開源源不來,

見賬不見財,

何年鑄金棍,

一棒搗債臺。

天氣特別涼,

很想馬宏祥,

應該多喝酒,

不可再牧“羊”。

三、整日讀書,每日三段時間忽焉而過,可見如此度日法亦極好,真的,即使整日讀書,也讀不了多少。

借債歌

本想不借債,

不借活不成,

何處去借債?

財主張靄鎣。

其他

我告訴莊因,

我想XX芬,

他說介紹人,

首推袁兆真。

我想XX芬,

我告訴莊因,

他說少胡想,

別惹火燒身。

快去中和鄉,

找那MISS張,

請她丟稀飯,

灌我一迷湯!

木黃合成橫,

不用叫做甭,

遠看像條蟲,

近看是周弘。

稀飯叫做粥,

粥酸叫做餿,

誰煮餿稀飯,

四室陳鼓丟(敖按:我當時住在溫州街73號臺大第一宿舍第四室)。

嘆氣叫做“啊”,

驚訝叫做“呀”,

啊呀一聲喊:

“陳丟是王八!”

清潔四室中,

有人叫“情瘋”,

睡在被窩裡,

名叫XX應。

有個周小若(敖按:周小若即周弘,他的父親字子若,即周德偉),

腦袋曾摔破,

躺在病床裡,

專把好夢做。

對面MISS蘇,

埋頭在看書,

我想她愛我,

因為我屬豬。

事成我有賞,

事敗我不饒,

寄語莊鼻子,

趕快拉皮條!

1月20日星期二

一、與陳又亮口角,他小鬼半夜寫字罵我:

心性狹窄,這本是輕佻文人的基本性格,誰教你以為任何人都和你的親大哥一樣?明天再說吧,他還記得,還擺著嘴臉,找個藉口,替他“按摩”一番,他的氣便消了。記住,千萬不要遷怒,明天好好的和他講話。把八段錦練一遍,不要被人“按摩”了!

世間“按摩”者,人亦“按”其“摩”。

二、夜在圖書館看書歸,吃甘納豆,頗得自貽之樂。此種生活極好,當久為之。

三、念邏輯,看《現代學術季刊》,更想到搞方法學的重要。

1月21日星期三

一、今起戴帽子。

二、詩戲又亮,又亮外號小丟,丟者,廣東發音也。

沈雲坐在小丟前,

小丟說她不自然,

小丟吃了一瓶醋,

醋裡還有半斤鹽。

英善見為小丟打油,亦習之雲:

沈雲真正鬼,

小丟勿氣餒,

勸君別遲疑,

珍惜好機會。

小丟亦做:

何物沈雲是,

李敖亂配對,

她有男友在,

焉用本人追!

我的原詩是:

沈雲轉身不回顧,

小丟清早大吃醋(小丟自改為“有吃醋”),

勸君吃醋勿遷怒,

揍了老夫沒好處。

小丟今早起,

搶了一張椅,

沈雲沒來坐,

來了一漢子。

昨夜丟稀飯,

今早丟了人,

埋頭抄筆記,

斜眼看沈雲。

雍容紅外套,

華貴白花裙,

圓睜兩隻眼,

她是“女財神”。

何物李敖,

白臉加長袍,

雖然司麥脫,

情棍沒人要(此詩陳又亮作)。

臭對臭的香對香,

刀對刀來槍對槍,

借問扁頭對何物?

許X深對女單幫。

灰衣女郎真好看,

手短不配太遺憾,

兩唇過黑廣東嘴,

口紅消耗兩噸半(此詩為英善據敖之批評而作)。

老孃歪一歪,

大嫂扭一扭,

歪扭又扭歪,

兩人互比醜。

李敖李敖,

求你別再打報告,

你那裡一講話,

我這裡心一跳(此詩為小丟作)。

今天天氣特別涼,

老許對面坐老孃,

扁扁腦袋一模樣,

王八見了變八王。

女人美——沉魚落雁,

女人醜——王八翻身。

1月22日星期四

一、早上考邏輯。

二、下午與啟慶、天中去參考室看書,又與他們在福利社吃談近5時。

三、下午與姚老直言我之成見。

四、蘇衣著甚考究。

五、夜與傅樂成在校園散步談天,碰到黃祝貴。

1月23日星期五

一、午前與啟慶、黃祝貴小談,小玄仍坐在老地方看書,看到我。

二、夜坐於蘇對面,甚喜其神情。與“神槍手”比賽畫王八。我畫得比她快。

1月24日星期六

一、晨考《西洋近代史》。

二、夜又坐在蘇前,她真是可愛的小東西。她那要笑又忍住的樣子最好玩。

三、與“神槍手”小談,笑了半天,此女士亦一真爽人也!她開我玩笑說:“李敖先生啊!你沒結婚就想離婚!”

1月25日星期日

一、我對噁心的男女,不能容忍我去跟他們有交涉!

二、我是臺大第一宿舍第四室室長,連任三年多。

室長領導有方,

貴室全體荒唐,

英善耀祖等等,

例外君子阿亮。

前兩句系蕭啟慶所作,後兩句是小丟所作。

三、下學期,一定每晚要到圖書館來,要養成習慣,此法可消憂進學,切行完成“知識的快樂”。

四、晚與啟慶飯於壽爾康,夜在校園散步,並向啟慶“說法”不已。

五、請莊因、松燃於新興,11時歸。

1月26日星期一

一、晨考秦漢史,本學期考畢。

二、為宏祥辦英文成績單。

三、午後整理雜務後大睡至赴壽爾康晚飯,頗輕鬆。

四、決定從知識裡面找永恆的快樂,這是一個廣袤深邃的世界,單在卡片箱旁,就看到了那個世界是何等的深遠,我要養成在“知識中求快樂”的習慣,我過去雖讀了不少書,可是還是不夠,我做嗜書如命的人還不太夠,我要再努力去做一個書蟲。這是今晚的大決定。“萬事莫如讀書樂”,當永遠記得這句口號。

五、夜在述古處寫一七頁長信給老馬,述吾近日頗能轉變。

六、夜洗浴歸來,1時餘矣,陰雲馳月,微聞風聲,夜涼如水,舍門前樹。……皆極可愛,近2時始睡。

1月27日星期二

一、還有什麼能比我心中的絲毫不為所動更使我滿意呢?我真是對我自己滿意,我真是完全達到任何女人都不足以使我動懷的地步了。

二、午後與新漢長談,當寫其結論奉老馬。

三、夜與松燃、莊因赴大世界看《日本小忘命者》(EscapadeinJapan),甚有趣。

四、與周弘談至夜2時,我已深深感到我不願在情海中如此打轉,正如我對老景說的,我不復當年之我矣,不復為此中人矣。

1月28日星期三

一、上午給啟慶“洗腦”,勸他好久。

二、文學院十七教室門口打量Rosa。我感到跟任何女人扯過都沒有使我不悔恨的。

三、夜買零食在床上看書甚快樂,讀書之樂勝過其他娛樂多多矣。

1月29日星期四

一、下午收拾東西,周弘來談,又同赴傅園談。

二、夜仍在床上雜讀。

三、拒絕參加軍訓會。

1月30日星期五

一、今天又有大變化,我深刻的感到我對所謂“朋友”的認識,太不夠嚴格,而他們的“無恥”與“不懂事”今天都證明了,我感到非常的不快樂,我知道我過去那種待朋友的方法,在某幾點上需要加以修正才行,譬如說在金錢上對“某一部分人”要一介不再予、不再取——此為人情上的清介(清楚、耿介);又如儘量減少和“無意義的人”鬼談鬼扯,做無意義的事……這些都是迫切的、必要的。我深深知道,如果我想達成一個夠水準的人物,對朋友的態度實在很重要,我必須擺脫一些無意義的,不能互為神聖的朋友之累,儘量把時間騰出來給那些值得我花時間的朋友。

二、這種態度推而廣之,它影響到我整個的生活,不只對朋友如此,對其他一切生活末節無不如此。

三、例如上下午胡跑了一陣,回想起來真是後悔,我覺得“跟他們在一起絕對成不了什麼氣候”。這句話是我的大收穫。我真該醒醒了!

四、韓國人打架先用頭頂,再擊鼻。

五、夜寫十五頁長信給老馬。述吾二人聯合轉變之開始。

1月31日星期六

一、午後與廣誠、周弘、耀祖去看《我與上校》。

二、夜獨赴國際學舍看《近水樓臺先得月》(Dont'tNearTheWater)。

三、“不理哲學”與少交於己無益之友。

四、為什麼要做無益的事,如赴醫院之類。

五、在玲瓏與CM約明日去其宿舍,吾之交際周到,更進一步為之。

1959年2月

2月1日星期日

一、12時赴女生宿舍,後與CM午飯於重慶,吃冰於福利社,談至四時半,Whatascandal!Itisaperfectscandal!Iwasscandalizedbyhermisconduct!今天我的大收割在於完全百分之百的覺醒了,我大徹大悟於她十足是一個劣根成性的、不可救藥的、卑鄙無恥的、純粹偽裝的、稀有的壞女人,我對過去的事不但不予美的回憶,我反倒充滿了否定和悔恨,她是什麼東西呀!我對與她有關係感到極端的可憎與噁心。這是我今天的大收成與大改進。

二、夜赴王家,從與趙憲文之談話想到政場中人的無知與黑暗。

2月2日星期一

一、周弘、又亮陪我到松山搭車,在車上與莊因大談吸收西方新派思潮諸問題,5時20分抵臺中,車站見莊嚴夫婦、三爺、馬浩。

二、給陳又亮小朋友留自尊心甚好。

2月3日星期二

一、隨時讀英文甚有味。

二、下午與世民談。

三、老太從孩子罵到老子,再從老子罵到孩子。

四、5時後與善培、黎鴻飛吃飯於渝園,並看《花都舞影》。夜在家與二位談到十點半。

五、1936年商務版《現代工業管理》,在南開大學講過,孫洵侯著。久矣未再見孫洵侯先生(敖按:孫洵侯先生是中國最早翻譯鄧肯自傳的人,莊嚴先生曾介紹相識。十多年後,他又到文星編輯部來聊天幾次,此君留英,極博洽風趣)。

2月4日星期三

一、晨華民來談,中學校長如此跋扈荒謬,教員如此無骨氣,真非吾所料及。吾幹不了也。

二、對這些人間小事我是愈來愈只聞不問不答不述說,沒意見,我的思念所及已經愈來離它們愈遠,我已跑到遠超俗塵的遙遠地方。我與人們已不在這些人間小事上有任何計較,我已愈來愈沉默,愈懶得跟他們談到那些與理想無關的事。我愈來愈不喜歡多言無稽,和那些多言無稽的人往還。這是一個大轉變。

三、華俊請看《保險箱大竊案》(ManintheVault)。

四、夜小龍來談。

2月5日星期四

一、看鐵匠們的生活,小童工極可憐。他們的生活和這些知識分子階層的方式無一相同。千日如一日,一生生命盡於斯矣!他們從來不想什麼人生的大問題,也不懷疑人生的意義。

二、腹誹之罪,何世無之?

三、米高揚的政治技術(搞工商不爭政權)及過人的交際手腕。

四、荷蘭自行車多。

五、張靄鎣等教徒呼我為天才。

2月6日星期五

一、零星讀書讀英文法最好,功效不次於整段之正襟危坐之讀書也。

二、午後看《妾意如綿》,珍茜蒙絲之嫵媚最像Rosa,極喜之,可愛的女人畢竟不止她一人。

三、出來碰到徐傳飛,稱我為scholar。

四、夜讀Hater'sCastleA.J.Cronin,作者一文述“完”之精神於皇冠,日後當多看此類新式新體裁之修養文字,實勝過十冊舊教條式之修養書,“要堅持在我們正在做的工作上,不管這個工作是多麼的沒有意義,要再接再厲,進而完成它”。如羅耀拉在生命最後二十分鐘內仍主張打完手上的球。

五、晚上寫小說。

2月7日星期六

一、與莊因、松燃看《姐兒賣俏》。

二、與彥增長談。

三、夜赴世民家,小夫婦不知道去哪兒過除夕去了?

2月8日星期日

一、晨8時飛快車北返,三小時不到做札記七頁,亦手之一勤也。

二、11時赴善導寺,善培以百元相假。

三、午飯於宏祥家,真吾先生為言誠之為處人發財之道,並自道其一二身世,深感舊社會人之做人及動力皆頗足取,所憾者乃在彼等之知識眼界不足以追蹤新時代與全國,彼等所知為一鄉一鎮耳。

四、與宏祥散步於中興橋,又赴田園隔壁之冰店暢談,二人意氣甚健,天黑始歸。謝絕馬家晚飯之請。

五、夜赴周弘家,周弘介紹段白瀾等,吾又唱DearJohn,群笑之。在周家大吃湯糰年糕。

六、與英善夜談。

2月9日星期一

一、晨與之昂、英善赴傅園照相,吾人圖者三,旋赴文學院看成績,總平均85.7。

二、午又卻謝馬家火鍋之邀,碰老馬於校門口,來邀我也。

三、下午先赴景家,後老馬復至,三人大談至6時。

四、在書攤以三元買舊書,後赴善培處,未遇而歸。

2月10日星期二

一、晨赴馬家,因時間互延,三人遠足未成,中午與祝泰小談。復以電話約宏祥午後來,二人在校園、福利社、宿舍大談至夜8時後,漸成“灰色氣氛”,宏祥精神甚壞,吾亦悵然。宏祥請吃鍋貼等於西門町,吾請看《天官賜福》後黯然別。明日老馬赴外語學校報到。

二、午後趕零南車的T之言,與她的黑大衣、絲襪。今日甚美。

三、我又深感我過去的路是對了,唉!“什麼是那虛無縹渺的理想?”我簡直是虛無主義了。數日狂熱,今晚盡矣!

2月11日星期三

一、與弘、英善等飯於森記。

二、上午善培來,同赴蔣寓。

三、午後與啟慶赴姚、李二老家,並散步談天。

四、下午與周弘談:

(一)現代男人也跳舞了,不再是女人專利的了。

(二)壞話聽正面,好話聽反面。

(三)像美國那樣,弱者被遺忘的社會是合理的。

(四)金融市場比消費市場變動大,且多為心理因素。

(五)巴西燒三年產咖啡量。

(六)此事可證與氣候等無關之工業產品波動性更大,國際市場不穩定,故以國內市場為最主要消費。由唱機之奢可見其國人民之生活水準。

(七)日本人之於車上看報,此乃一惜陰之民族。

(八)所謂文人之言:“你們闊老子闊不了,你們窮老子一定窮。”

(九)德國民族性好儲蓄,西德今已超過戰前全德之百分之三十七。

(十)英船之罷工一為加薪,二為反對現代化。

五、與英善在少傑家晚飯,與其弟妹玩橋牌及請他們放沖天炮。吾二人皆孩子氣,故頗受歡迎,喝烏梅酒。

六、夜與弘、英善赴趙家,轉赴羅斯福路三段二五一附中舞會,P三致意,我卻始終點頭耳。歸聽各言其事,吾亦倦言。夜小失眠,約3時始睡。

2月12日星期四

一、午前與祝泰談,2時後始赴玲瓏小食。

二、上午洗一澡,甚快。

三、夜在周弘家,周芷病,後英善來,十一時半始歸。在周家吃蘋果、餅乾、糖等,與辰渝下棋。

四、夜與英善談至2時,英善明南下。

2月13日星期五

一、體育六十五分。

二、周弘生日,請我午飯吃麵於其寓,與其父小談,喝威士忌。

三、我今午的一個大突變是真真想到在脾氣上面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此刻該做到的是:

(一)徹底剷除發脾氣——那太不智太愚蠢了。

(二)徹底對那些“不可與言”的人不與言。

(三)更多的禮貌、恕道與體貼(如跟耀祖打架、吾心中實懺悔)。我發願要做成一個“理性化的做人成功的人”。

四、下午讀睡讀之法甚好,晚飯此後當晚食之,晚飯後獨在舍,祝泰走後松燃來。

五、午後赴文星買二鏡框,三人合送弘、芷。

六、補寫六日來之日記。

七、搞科學方法甚迷,開學後當盡聽福生課。

八、當好好利用時間,今年接老馬一片,意甚哀婉,吾盡力而為耳,死而後已,如此而已。當使周弘等多讀書。

九、我在孤獨的今夜,頗有心灰意懶的情緒,我覺得朋友女人不如書本與孤單。

2月14日星期六

一、午後與宏祥談天,並赴大世界看《派對女郎》(PartyGirl)。

二、與宏祥飯於中山堂,並參觀歐美風光展覽。觀西方之建築風景極為嚮往,且愈覺東方之可厭。

三、再與馬看《潛艇驅逐戰》。

2月15日星期曰

一、午與新漢飯於壽爾康,後和宏祥去新興,傍晚前與老馬散步於校園,今日大辯“性”問題,終不得解。

二、托爾斯泰與屠格涅夫交惡之感想。

三、午前與鑄人小談,“可愛的廢話”。

四、勸新漢不要只是“看戲”,也要“演戲”。

五、李教官對我說他的人生觀:“朋友面前莫言假,老婆面前不說真。”

六、無論友情愛情皆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七、利弊是雙生子。

八、愛情當如粗茶淡飯,做最起碼的要求。

九、愛情好比大臺風,“愛情颱風化”。

十、縮頭主義,老馬老景甚重。

十一、柴可夫斯基到一地先寫信,女鹹暗隨之,此女為年輕富寡,暗資助之,柴情書最多。這是多迷離的美感。

十二、夜讀《世界新希望》一二二頁,四五小時,大感想是任何收穫(朋友、電影)皆不如讀書。教育當採讀名著法,如是思想在一夜間提升,可勝過千百之今人古人。

2月16日星期一

一、午與莊因、啟慶飯於壽爾康。

二、中午石磊來談學界黑暗。

三、穿灰衣之“萍”甚可愛。聽趙元任講演,與吳慶宜小談。

2月17日星期二

一、述古之言我骨氣,我近日的大作風是:

(一)硬到底(不妥協、不合作)。

(二)無語(對我不滿意的人與事,我報以無言)。

(三)無為(尤其對女人)。

(四)哲人一般的好脾氣。

(五)體貼朋友(如今日訪廣誠代其辦事)。

二、夜保同來借長袍並談天。

2月18日星期三

一、晨宏孝來、莊因來,一上午去矣。

二、下午在周家,人皆挽我今夜跳舞,我拒之。

三、夜莊、袁、馬來室中聚談。

四、送老馬上車歸來洗澡於逍遙池。

2月19日星期四

一、午後與新漢赴萬國看《羅馬奇緣》。

二、她叫楊X惠。

2月20日星期五

一、與莊因午飯後在傅園談,又同晚飯於玲瓏,看到蘇夢影。

二、飯後同赴景家,做徹夜談,談鬼、談人世、玩併合戲、下跳棋兩盤、捲菸,至晨7時。

2月21日星期六

一、7時後吃炒飯三碗而眠,11時20分新漢叫醒我,午與宏祥、莊因飯於壽爾康,再赴吉美吃冰,赴新生看《鴛鴦夢》(Monpti)。

二、見新生吵架,深厭動肝火之無聊。

三、人工受精在意大利如不得丈夫許可,以通姦視之。

四、連說幾十個笑話。

五、胡平著《雪論》。

六、艾克:“不要花一分鐘的時間去想我們所不喜歡的人。”

七、歡天喜地派。

八、愛不該是損害(害處),痛苦是否為損害?我認為是的。

九、使中國社會單一化,不可再走中體西用路線。

十、凡高言麵包不是值得否問題,乃是得不到問題。

十一、人看自己女人皆天仙,真可笑,“情人眼裡出西施”,太不客觀了!審美當客觀才可。

十二、由剪去電影鏡頭想到性保守,而我之餘生何不就打破性問題而努力?

十三、老馬不能超以象外,夜與馬談並赴其家,老馬持錢給我晚飯,其母約我明日晚飯,皆甚可感。

2月22日星期日

一、午後歡送翁松燃,到有良榘、祝泰、建人、莊因及室中諸公,玩牌,晚飯於壽爾康。

二、夜看周弘病,弘今夜請晚飯未找到我。勸周弘專心治學。其母又約吃元宵。

三、今為元宵節。

四、日本留學政策一貫由國家派出,專門治技術而歸,非謀學位也,亦非留而不歸也。

2月23日星期一

一、取來七五〇元。

二、午後與述古赴街取褲(灰、六〇元),赴田園聽音樂,與鄭秀陶小談打破傳統等問題。請述古晚飯於遊芳園。

三、解凍,洗冷水浴,想到麥米倫“論我們試試看”與“非狄更斯時代之英國”等談話。——西方人政治用語皆工巧,非如我們之枯燥八股也。

四、姚先生信來,打電話給陳淑平。寫限時信給啟慶。

五、換新稿紙寫文章。

2月24日星期二

一、午後送松燃未成,卻送到那個穿軍裝的小丫頭。

二、赴南港,聽胡適講演《真歷史與假歷史》——用四百年的水經注研究史做例子。

三、與啟慶晚飯於鐵路飯店,並同逛街,赴植物園夜遊甚快樂,又赴中央圖書館談天。嘆眾老之中,竟無一可為吾師者!

四、夜在逍遙一浴甚快。

2月25日星期三

一、與周渝各吃冰淇淋三,牛肉包二。並把家存象牙棋一盒送他。因周渝說:“有女朋友真麻煩,下棋還得故意輸。”所以我寫道:“願這盒象牙棋能使小周渝贏盡他所碰到的女孩子。四八、二、二五。棋王李敖。”

二、註冊,共選二十一學分。

三、我之交際本領甚大,與友朋談,頗可使“四座並歡”。

(一)小玄還是老樣子。

(二)史一的Stone確是個可人的小丫頭,兩個眼睛,可比做新文藝中所謂的“深深的海水”。市女中畢業。忽焉在前,忽焉在後。

(三)想不到Bonnie這麼可愛——少婦型的,社會型的,黃色太空裝。先說:“你昨天也去聽講演了吧?”我說:“是啊!”她說:“我看到你,我覺得你和胡老先生一模一樣。”我說:“啊呀!不敢當,我要請客了!等黃淑蘭給我壓歲錢以後請客。”後來又碰到好幾次,她和我都說有緣,後來又碰到一兩次,她叫我一定要請客。我真有點喜歡她。

(四)排隊註冊時,我讓石縵儀到我前面,談到研究院,她說我一定考得取(李敖按:石縵儀現在英國,曾為《文星》譯過文字)。

(五)羅甚落魄。

(六)女人老得真快,如文月,是一例也。

(七)黃淑蘭、陳淑平等叫我“磕頭”,我談了半天價錢,黃言我有新雅號,唯須把舊欠糖三包還清方可告訴,王曼施說她的索價低些。

(八)蕭啟慶屢言跟我在一起之愉快,小丟日記寫我:“見到李敖,這是過年來第一高興的事。”戴之昂來信給英善謂:“李敖兄的沉悶的心情,雖然我也想為他分擔一些,但對他說是未減分毫的,這都是由於我行也匆匆,未能有妥當的安排所致。雖然短短接觸不多,我發覺敖兄確可深交。”

四、我近日所訂的四戒:

(一)影。

(二)煙。

(三)“杵”女人一把(非在公共汽車之謂也)。

(四)舞。

2月26日星期四

一、在周家大吃元宵。

二、周渝贈詩:

來來去去,

李敖倒黴,

長袍拖地,

載運女賊。

2月27日星期五

一、三個小孩比賽記憶力:

甲:“我出生時情形全記得。”

乙:“哥哥比我先出來。”

丙:“爸爸帶我去,媽媽帶我回。”

二、自釘書架。

三、夜為又亮刻“珍”印,此後當力求少做這類事。

四、思作一文——《處女問題》(引證《亞瑪》、《胡適文存》,痛詆處女癖)。

五、夜想到不分男女皆可用“絕交交友法”。

2月28日星期六

一、我感到與人的交遊使我大都感到失望,他們不論男女(尤其女人和“幼稚的男人”)都不能帶給我什麼——除了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悔恨與損失,現在,我方才覺醒到我決心疏遠和冷淡這類的男女們。“孤獨與知識的興趣”(追求知識的興趣),才是我真正該花時間費精力的。

二、夜與宏祥在博物館後臺階上吃玉米,吾近日殊無情人之需要。給宏祥籌二十元。借自英星。

1959年3月

3月1日星期日

一、開始新計劃的生活,除俗物仍來扯外,一切均正常進行,唯當多出外以逃俗務。

二、下午歡送李新中校。

三、英星自動以金相假,而不肯借給陳,此吾做人之另一成功也。

四、傍晚復徐高阮一長信攻擊胡適以下的老朽們。我對胡適那種“好話說三遍”的態度愈來愈不滿意。

五、夜做論Liberty一文。

六、文成後開始整理“識人錄”。

七、像今天一樣的過多好!工作(各色各樣的工作)充滿了這一整天,夜來雖疲倦,可是疲倦得極舒服,這種好像“存款式的快樂”,只有從不停的大量的工作中才能得到。而交往、電影等即使有快樂也是“花錢式的快樂”,到夜來的結果絕不能與工作相比。再,晚飯後忽因歌有小悵,立即作文一篇,悵未燃而熄,此工作之大功也。提筆成“工作頌”:

起來去工作!

立刻去工作!

所有快樂中,

工作最快樂。(夜10時37分)

3月2日星期一

一、絕交不出惡言的態度仍是要拾回來採行之,因為你自己也有太多近乎不可恕的事!

二、羅素似有大言欺人狂,胡適似有責人挑錯狂。

三、通鑑課上與李玄伯談,下譚後吳相湘盛讚吾袍。

四、夜打電話約周弘到圖書館來看書。

3月3日星期二

一、借到Westermarck之婚姻史,真鉅著也。書之複葉猶未割,已在圖書館中塵封多年矣!

二、上第一堂之邏輯,小玄淺藍襯衫,藍外套,面色有點蒼白,坐在隔一排的最左面。

三、在普通教室側門碰到Rosa,我們都以沒有表情做了表情。

四、曾天從呵,我的肚子在罵你了!(敖按:曾天從先生是我邏輯老師,這段日記是午飯前寫的,當時已經下課,可是曾先生仍起勁的講個沒完。)

五、下午赴法學院訪得趙鳳喈《中國婦女在法律上之地位》,與啟揚、新地等談。

六、又在森記包晚飯。

七、夜花十四元購壺一個。

3月4日星期三

一、對那些現實功利的朋友,只有用沙子論來對付(敖按:朋友沙子論是我從東坡詩“親友如杯沙,放手還復散”想出來的)。

二、以前某君對我說:“我真佩服你這一點想完了悲哀的事,一唱又快活了的態度。”

三、夜請啟慶晚飯後談及考研究所步驟,殊覺論文時間花費太多,此為今晚大得,當注意及之。

3月5日星期四

一、晨搞論文,興趣奇濃,思作《七出考》、《冥婚考》等長文。

二、也許我對女孩子有點神經過敏,我總是看不慣一切近乎“看臉色”或“受氣”一類的事。晚上在女生宿舍看到找人的求人者,我十分看不慣,我深知今日的李敖是再也不會忍受這些的。

三、印度史戲啟慶:

我的身長特別高,

我的筆名冀翼蕭(啟慶筆名“冀翼”),

今天心裡亂糟糟,

一想到她心就焦。

四、蔣復總言下雨事,真迷信荒誕!這種人,居然做中央圖書館館長!

3月6日星期五

一、晨與姚老談論文等事。

二、在雙葉購《怎樣判別是非》。

三、三小時讀《近代西方思潮》百頁。

3月7日星期六

一、舉國作偽。

二、青出於藍而冰寒於水云乎哉!

三、第二節在雜誌閱覽室遙對小玄,我真的覺得她是年輕的可愛的小東西、小聖女,自我看到她以來,今天望得最久。我並不想做什麼,我所能做的止於此了。我要永遠只是在“看看想想耳”的階段,再也不破壞這個程度下的美感與關係。

四、又大群去跳舞了,我獨坐在寥落的圖書館中,在這週末的晚上,我剛才在路上想到不看《環遊世界八十天》這個電影,我真把意志和決絕鍛鍊得得心應手了!

3月8日星期日

一、午後與宏祥、莊因、祝泰、英善迎彥增於車站,同逛街。彥增在鳳山所有的處罰皆受過。

二、夜馬來談,11時始歸。談及女人的“唯一暫時的美”論。

三、名女人是拍賣出來的。

3月9日星期一

一、史仲序聽我意見,請吃午飯。靜波不靠其兄生活的風範甚是。

二、通鑑課上與老玄談“室內葬及殯”,玄伯言我收集材料甚夥。

三、靜波與仲序言我“才氣很高,就是不用功”。

四、我近日的確練習得能夠用功起來了,頗能除掉免不掉的交際外,一得時即用功。

3月10日星期二

一、一定要堅持在7點以前起來。

二、第三節課後Bonnie向我索糖。

3月11日星期三

一、遠了是親家,近了是冤家。

二、俞小薇,南京人,羅馬史坐我後斜。

三、“舊歡重拾不起來”——當練習此類成語新詁或改釋。

四、徐、石等又索巧克力糖。

五、夜請啟慶飯並與之談,啟慶到情緒時代了,而我已早失此種口味。

六、大讀宋人文集。

七、新漢邀夜談,小白亦來,談及罵人研究、稱謂研究等。吾之談鋒與讀書之多頗自負也。

八、夜睡前與同室諸君吹牛,大消遣許多人,才華四溢。

3月12日星期四

一、我要永遠以靜觀而笑眯眯的“過人的輕鬆”,去應付我所接觸到的一切人事,我不把一切看得嚴肅與嚴重,任何使人頭疼的人事在我面前,將一變而毫無傷腦筋性,太多的玩世不恭與不認真的思想,使我總愛以最大的從容態度而不去請求什麼,無為與玩世是我的兩大法寶。

二、小玄穿新外套,用的是我替她裝訂好的講義。

三、尼赫魯妹妹年輕時不能戀愛結婚,後來男友成為駐埃大使。近年兩人相見,相對一日,不發一語而別。此女士不若奈都夫人之打破傳統也。

四、Suttee印度寡婦殉夫也。可是若太太先死,丈夫卻不隨殉,“你先在那兒等我”。

五、印度婦女反對女子有財產繼承權,以物價不穩,欲早得嫁奩也。

六、印度史上又忍不住搗亂,吳俊才先生講寡婦事,我插嘴說:“她們一定很痛苦。”眾大笑。

3月13日星期五

一、在法學院新教室門口碰到P,走上臺階才看到,“喂”,“喂”,“好久不見”,“你來找誰啊?”“我找戴炎輝”,“好,再見”,“再見”。

二、戴炎輝的小氣與以小人之心度人的武斷,吾諷之,此君實該挨耳光兩記,頗欲擊之為快。

三、羅馬史下課文學院旁後門前與新漢言時,羅思琳、石梅麗魚貫過,羅思琳罵我說:“陰險得真到家了!”這小丫頭!

四、六七小時工作,只起來小便一次,疲而愉快,我真該做一個這種大量工作的人。

五、理想才是美的,圖片、幻想、精神戀才是永恆的美、永恆的喜悅,這種態度只憑借一點點現實就夠了,一笑終生不能忘,一言終生永記之,這是多麼美的男女關係!故吾之不復有為,勢必矣。

3月14日星期六

在中文系訪到《宋刑統》。極快樂。

3月15日星期日

一、吳相湘在理學院中國近代史課上言“歷史系那穿長袍的……”,“有成就”,“亂搞”,“不識抬舉”。

二、“我不愛你是應該,你愛我是本分。”——此某女士之妙語也!

三、夜與莊因大談大唱大笑無數次。

3月16日星期一

一、抗戰使中產階級崩潰,故多無恆產之民,社會不穩。

二、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的界限恐無法劃出。

三、為了使我不哭起見,我只好大笑了。

四、所謂“無風不起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五、夜請阿地晚飯。

3月17日星期二

一、小玄桌旁的一朵粉紅的杜鵑花和她的褐色的頭髮,褐白點的外套,配起來真乖極了,袖口還露出褐毛衫。

二、晨臺靜農先生誇我舊袍子。

三、我覺得在不開化的目前社會里,戀愛行為(如寫信等)都是一件“可怕的冒險”,無為,無為,除了無為外,一概於我皆不可了!何苦來哉,犯不上也!

3月18日星期三

一、一歐洲學生買象過Alps,此真所謂歷史重演也。

二、二度看可愛的石梅麗。

三、夜訪老馬,似愈來愈消極。

四、大中請夜飯。

五、與祝公夜談。

3月19日星期四

一、與吳俊才先生小談,吳誇我國文程度,我告以我之玩世不恭。

二、4時聽洪煨蓮講演於普十教室,出與啟慶談演說之道。

三、請啟慶夜飯,後赴臨七參加班會,我言笑皆活躍,且我深知“有意的故意活躍”即會使我快樂起來,否則一個人就像一座冷了的柴油引擎。會中交換餅乾糖果等,程、徐言我酷似胡適。淑平說她最近給胡適照了一張相,要送給我。

3月20日星期五

一、忘了幹什麼了!

二、請彥增夜飯。

3月21日星期六

一、午後與啟慶赴中央圖書館看書。

二、同夜飯於壽爾康,一直走歸,又在宿舍小談。

3月22日星期日

一、與宏祥、新漢、彥增、莊因、祝泰作草山(陽明山)遊,9時集合,1時始上車,在招待所玩牌、棋,又上山看瀑布,老馬又看中一小丫頭。

二、夜與彥增去壽爾康後,大浴一次,歸來甚暢。

三、晨黃淑蘭為介紹其父親(敖按:淑蘭的父親是黃建中先生)。

3月23日星期一

一、寫打油詩整個下午,克斌催稿,不得不爾也。

(一)醬爆肉

羅斯福路有蜀店“壽爾康”者,其廚牛山濯濯,酷似落髮之魯達,所炒醬爆肉最膾炙餘口,每過大嚼,腹負便便;推潭僕遠,餘味津津。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曰:“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朵頤之樂,唯“壽爾康”足以當之。飯飽之餘,詩以遣興:

不吃醬爆肉,那我就要瘦,

去吃醬爆肉,錢又嫌不夠,

想來又想去,借債去吃肉,

多吃長脂肪,臉皮才會厚。

(二)賊毛詠

同室有綽號賴獸醫者,頷上有一美人痣,上蓄賊毛盈寸,獸醫酷愛之。然室中諸君皆怪其刺眼,每欲剪之為快。一日獸醫醒來,攬鏡自照,賊毛竟不翼而飛,杳如黃鶴矣!餘歡忭之餘,疾書一首。

賊毛十根雖然少,苦蓄十年才留好,

一覺醒來不見了,氣得獸醫滿屋找。

我說:“獸醫你別吵,有了賊毛反嫌老,

賊頭賊腦加賊毛,女人見了就要跑。”

(三)犬儒的狂吠

“犬儒主義”(Cynicism)的大宗師第歐根尼(Diogenes)在光天化日的街上,打著燈籠亂跑,人家問他做什麼,他譏諷地答道:“我在尋找一個‘人’!”這是何等氣魄!何等憤世的氣息!

俗人皆如狗,狗苟何其多!

醉倒學狗語,醒來作狗歌,

狗豈能知我?跟狗沒話說,

狗說我是狗,我也笑呵呵。

(四)跳舞者

昨夜做噩夢,夢到去一家,

那家開舞會,音樂是琵琶,

一男臉很黑,活像大烏鴉,

一女貌奇醜,酷似母夜叉,

一男彈小調,一女吹鬍笳,

一男戴綠帽,一女被黑紗,

一男配校徽,一女配白花,

一男拿筷子,一女帶牙刷,

一男捧飯碗,一女握刀叉,

一男色迷迷,一女羞答答,

一男邁探戈,一女扭森巴,

一男走狐步,一女跳恰恰。

忽然看到我,眾人齊喊“殺”!

男的跑來抓,女的過來壓,

男的高叫“斬”,女的齊喊“擦”!

突然吾醒了,“唉呀我的媽!”

(五)窮與詩

子曰:“文窮而後工。”我曰:“詩窮而後工。”不過工不工自有“私”論,寡人所好,誰得而非之?莊生勉人以“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有志為打油詩人(poetaster)者大可不必氣餒也。

一年無鈔票,四季每憂貧,

在世當窮鬼,來生做財神。

開源源不來,見賬不見財。

何年鑄金棍,一棒搗債臺!

舊詩沒人要,新詩不值錢,

打油三十首,稿費二十元。

(六)快樂神

凱瑟琳女皇(CatherineTheGreat)曾稱伏爾泰(Voltaire)為“快樂神”(thedivinityofgayety),可是我卻嫌他那種tooknothingtooseriously的味兒還不到家,覬覦之念,不能自已,因作此詩遣懷。

不甘荒唐鬼,想做快樂神,

菩薩不封我,給他寫祭文,

生時嘲上帝,死後喊阿門,

掉在地獄裡,閻王卻援勳。

二、讀《淫虐狂》一書。

3月24日星期二

一、酷愛小玄,新生南路上斜頭而過。

二、夜打電話給陳淑平:“電影請不起呀!”

3月25日星期三

一、中午招待新漢、仲序、一川等客人之技術頗好。

二、上午指羅思琳,她又惡作劇。

三、喬芹真可愛。

四、思改革婚姻法。

五、下午訂“四五計劃”。

六、夜與莊因、施珂吃冰賞月。

3月26日星期四

一、晨赴世界社,李石曾過來握手。我參觀書展,有蔡元培長北大時寫給李石曾的對聯:

惜竹不除當路筍;

伐薪教護帶巢枝。

蔡元培又寫給李玄伯(上題《玄伯仁兄方家正》):

謨議軒昂開日月,

文章浩渺足波瀾。

二、小玄藍襯衫,藍格手帕。她的皮膚真細。

剛才下第一節印度史課後與啟慶出,走上大路,迎面走來上體育的小玄,藍毛衣,藍褲白鞋。她的表情是那樣的欲笑還休。我點頭點得很輕,我真的愛上她了。

三、陳一川言我“風度好極了”,蕭啟慶言我“歷史系大才子”。

四、吳俊才送《印度獨立與中印關係》,我戲請簽名,大家和之,害得吳先生簽了一堂課的名!

五、笑話一則:一個人在一酒席上,突放一聲頗尖銳之響屁,奇窘之下,乃拼命拉動座椅兩聲,意在表示剛才乃椅動之聲,非屁聲也。鄰座某君看他拼命拉動座椅後,靜靜的說:“還是第一聲像”。

3月27日星期五

一、與周弘、英善、新漢在校園照相。

二、夜橋賽,在第一宿舍。

3月28日星期六

一、送英善南下。

二、午後訪宏祥,未遇。夜與莊因、宏祥、彥增等談。

3月29日星期日

一、昨夜宏祥睡我處,晨在校園談。下午袁、陳、馬強拉我看《迷魂記》,請他們。

二、夜清真館獨食後,在二五路車站遇新德,赴景家,與景、白二位談。

三、午前赴周家,明德在座。言吾等名譽事。

3月30日星期一

一、晨請新德、益宣早飯及冰淇淋(敖按:兩君都是我在臺中一中的同學。新德最有頭腦,益宣是臺大柔道社團的臺柱。1966年4月7日記)。

二、為祝公辦事。

三、請啟揚消夜。

四、P在碧潭。

3月31日星期二

一、羅子冀言我教授風度。

二、下午聽黃祝貴講“西藏問題”,夜祝貴來宿舍談,其人頗有所不為。

三、自晨借書起,研究西藏葬俗,並作一文。

1959年4月

4月1日星期三

一、晨與方豪談。

二、午前與姚老談,姚老多鼓勵,並說胡適向他問我:“你們那‘胡適迷’怎樣了?”

三、叢甦來信只二字:“謝謝”。我回信只三字:“不敢當”。

四、夜與英善聯請之昂於壽爾康。

五、夜在景家。

4月2日星期四

一、夜在汽車上見到劉博昆夫婦。

二、請之昂赴凱莉。

4月3日星期五

一、下午啟慶來,請我吃晚飯。

二、夜在舍與啟慶談讀書。

4月4日星期六

一、彥增請看《蠻女天堂》。碰到吳俊才。

二、夜與彥增訪宏祥。

4月5日星期日

一、晨與周弘在校園內看洵美作畫。

二、請庭生午飯。

三、下午與馬、莊、陳到碧潭小遊。

四、馬言各教皆信,天堂才穩。我卻言各教皆不信,到死後,各教的地獄都來拉屍,死屍行情看漲,亦一快事也。

4月6日星期一

一、通鑑課上與玄伯長談。

二、車站前徐誠增黃淑蘭等又叫請吃糖。

三、黃祝貴來。

四、大學出版物中出麻煩,鼓應等託我去解說,我頗怪鼓應等殊乏風骨。

4月7日星期二

一、晨為鼓應等辦事於課外活動組,我之口才與辦事能力實過人,一組長一再言吾之看法之佳。“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吾當之無愧矣!

二、小玄在車棚前的二度看來,後與景赴小蓬萊吃包子,她吃完後打招呼。

三、景中午在室中言為人風度當跟李敖學。

四、傍晚黃祝貴又來。

五、赴臨二找小丟,女孩子們的張望。

六、夜訪方豪未遇。

七、夜頭痛,在周家,與周弘及其父談至十時一刻,評殷之不夠廣,然甚深、甚是。

4月8日星期三

一、昨夜大鬧胃病,延至今日。

二、晨請方豪代為託照巴黎敦煌卷子事。

三、與姚先生談。姚又要我去看胡適,並寫一介紹信如下:

胡頌平先生(中央研究院秘書)

頌平兄:

茲介紹臺大歷史系四年級同學李敖謁見,祈賜接談。李君素欽敬適之先生,收集胡先生著作亦最全。胡先生待之如羅爾綱,唯尚未唸完大學耳。彼欲謁見適之先生,清兄代為安排為感!

祝近好!

弟姚從吾敬上4月8日

另寫一名片給芸書。

四、在參考室與陳淑平談吾事。

五、傍晚始散步一小時以防胃病,認識香港郭俊沂(廣東音其)。言我歌聲之多情。

六、夜宏祥來,與之言在學問上問題上紮根為最基本者,少計劃,多工作,而我在此點上已完全成功,惜宏祥尚停留在我過去寫日記式的時代而不覺也(敖按:我有這種醒覺,這天是一個起點。我漸漸感到太多的日記式的自省方式並不是一個好方式。日記式的自省容易使一個人有太多的“自我陷溺”、太多的計劃空言。反不如干脆工作更來得深切著明)。

七、夜請周弘、述古等吃麵時,眾人言我之“惡霸式、專制式的請客方式”。

八、夜2時始睡。

4月9日星期四

一、少睡些亦甚好,夜裡讀書甚佳。

二、頗能為問題廢寢忘食。

4月10日星期五

一、此像遠望之,一似P(圖刪)。

二、夜黃祝貴來,長談甚次,是懷才不遇者也,吾亦不客氣批評其二三點,吾自視亦一有大才之學者也,吾已近成熟,看法頗銳。

三、蔣廷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之態度甚好,其批評胡適之言甚是。他說:

“適之先生的個性要比我溫和得多,即以他目前在國內發表的若干談話來說,都非常含蓄婉轉,有時甚至使人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贊同什麼或反對什麼。但我的個性卻喜歡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4月11日星期六

一、與啟慶午飯。

二、夜與周弘逛街。買得一圖,極喜之。

4月12日星期日

一、晨與紹文大談,新德來。

二、夜在壽爾康吃飯、逍遙池洗澡後,在馬家與彥增、宏祥談天,又逛街,碰到小楊。吾每覺所有朋友中,無一能很像樣子、很成熟的站得起來者,皆殊多稚氣而無擔當,我在這一點上頗自負自憙,深信比他們高明得多。

4月13日星期一

一、晨赴臺大醫院看胡適病於203室,並看光宗病。

二、午前以半小時即翻《夢溪筆談》及《容齋隨筆》一過,共六冊,如能利用時間,可盡讀群書也。

三、屈萬里的以故事代酒。

四、夜與啟慶飯於壽爾康。

五、夜讀書至二時半始睡。

4月14日星期二

一、夜讀法甚為必要,學者當如是也。

二、與小玄兩次招呼,教室中她讓我,我讓她。又在臨十二右角落裡側過頭來招呼,又在小蓬萊見面。

三、午後景在室中下棋等,我不忘工作。

四、與啟慶又夜飯於壽爾康,後散步去中央圖書館,途中遇張巧藤,在中央圖書館看書至9時出,請啟慶吃西瓜後歸。

4月15日星期三

一、人呼我“博士”。

二、宋周輝《清波別志》卷中記張子韶祭洪光弼:

年月日,某位某,諸以清酌之奠,告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李荷祭歐陽修母:“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今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饗!”)

三、夜送票錢給溫靜波(敖按:我的朋友有二靜波:一為史靜波,一為溫靜波。溫靜波甚困苦,他在國際學舍演唱一次,我幫他忙,替他賣了不少票)。

4月16日星期四

一、小玄襯衫是淺綠與淺褐條交叉成方格,外套以藏青羊毛衫。裙子是紅灰底黑大格。領帶極松,看時轉一百八十度。

二、杜勒斯昨日辭職了。

三、我喜歡一種靜觀悠閒而又有點壞樣子的淺笑態度。

四、晚獨赴壽爾康,今日頗思以更多的理智對性的問題,蓋非如是不足以寡慾也。我反對我冥想太多!

五、我愈來愈信朋友沙子論(晚與華昌平談後)。

4月17日星期五

一、下午黃英星賴玉森言平生識人以李敖最性格。

二、夜小又亮亦言我之作風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使人“愛”的味道。

三、見大小陳吵,深覺不爭不怒乃我日後之作風。

4月18日星期六

一、許X琛早請我題字,其人轉系後,送糖於前系同學,亦一多情人也。

二、許X琢印卡片惜別:

親愛的同學:

我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而能晤於臺大一角,豈非緣分前定?四年前我們在炎夏中相聚,四年後我們在炎陽中分離,人誰無感,能不依依?但願親愛的同學能珍惜此四年可貴的友誼,則分別亦何憾焉。

餘心永與諸君共在,不論過去、現在與未來!親愛的同學,再見了!

弟許X琛鞠躬1959年夏於臺大法學院

通訊處:臺北市羅斯福路三段178巷5弄6號

真寶!

三、決定編幽他一默集,改寫古今笑話。

四、讀AlfredCharlesKinsey生平,吾可為如是之人也。

五、晨與姚老談,又勸我看胡適,意謂胡頗欲使關係深切也。

六、夜聽溫靜波獨唱,大鼓掌,“捧”場也。

七、與黃祝貴在去國際學舍路上談。

4月19日星期日

一、決定不應編譯官考試,只給自己一條路——考研究院。

二、下午訂“研究所百日計劃”。

三、見報登趙元任辭行廣告:

趙元任楊步偉跟女兒如蘭外孫昭波登報謝謝各位長輩同輩新輩的親戚朋友師長學長同學們

這次我們回國承大家在事務上學術上,特別在久違再聚的生活上,給了我們一個又快樂又得益處的經驗,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可是我們這陣子連拜望都沒拜望大家,動身前又沒來府上辭行,實在失禮得很。臨去又勞步到機場來送,更不敢當。那天又忽然發現如蘭的簽證手續未完,要遲一天才動得了身。我們一時慌亂,走時竟沒來得及跟大家握手,就只在樓梯上揮了揮手,像些電影明星似的,真是不敬之至!行前元任曾用了三天的功,預備了一段臺灣話的談話,打算應付記者們以前說預備給我的一個“考試”,結果連顯擺顯擺我的臺灣話的機會也錯過了,也是個小小的遺憾。好在咱們在不久的將來又再見面了!

人人說此文可愛。

四、夜與馬戈父親談蒙藏問題,後陳、莊、馬、我聚合於景家,11時20分始歸(敖按:馬戈父親為“國大”代表馬真吾先生,誠篤之君子也)。

4月20日星期一

一、單身漢海格之論,極與我心相同。——今日《中央日報》:

紐約大學一教授談愛情與婚姻

〔美聯社紐約18日電〕一個荷蘭出生的心理學家兼社會學家說,愛情和婚姻是不能兩全的。海格博士是一個單身漢。他說,他相信,愛情所求者是拋棄一切。而婚姻則要求絕對的清醒。他說,二者各有其所在,企圖把這二者混合在一塊的男女,乃是自尋煩惱。

因為愛情“必然地是應該短暫的、無理性的、不可預測的和瘋狂的”。這位紐約大學教授又說:“愛情為一種情慾。情慾一詞的原義本為‘痛苦’,這是一種界於慾念和滿足之間的緊張狀態。”當然愛情滿足之後,它就不再存在。它可使人快樂,也可使人不快樂,像很多無理性可喻的事物一樣,例如爬山也是這樣。

他說:“但婚姻則是一件嚴肅的事。它是理性的,很合法,而且是公開的,它所根據的為短暫的愛情。社會設計出婚姻,強迫人們於熱情冷卻之後仍生活在一起。”

二、控制時間逃開交遊的功夫還要更進一步練習。

三、夜成獲言我似胡適、學者、博學。

四、英善生日,中午與弘等合宴英善於壽爾康,因早飯未吃即吃酒,頭臨時有點昏,看孫英善像個王八,陳鼓丟像個兔子。

五、夜聊翻舊檔,頗有感慨……這幅小漫畫也許能帶給我一點如哲人般的智慧與清醒,我愈來愈喜歡無為的作風與自持了。

4月21日星期二

一、小玄穿的是淺綠毛衣。長褲,球鞋。午飯時互致意。

二、我對這些事的口味殊不高,頗倦怠。

三、午後我再訂《研究所百日計劃》的細目。

4月22日星期三

一、我堅信“朋友沙子論”,同時我發現實踐這種態度的最好方法,就是“永遠的漠視”這種人,永遠是無言與視而不見。

二、夜馬戈來談:

(一)每日當有一段自我一人之無所事事或獨玩獨工作,乃極有趣之事。

(二)老馬說吾二人皆過如一中年人生活。

(三)女的即使佩服你,你一追她。她就立刻成為你的主人了!

4月23日星期四

一、英昌言張忠琳訂婚了。

二、赴臺大醫院看光宗病。

三、小玄剛才進教室來,二人相望良久皆無表情,她是那麼白淨,我看到她右邊的小耳朵,今天是她的生日。

四、因我近乎慘痛的感到跟女人有任何關係到頭來都是使我不快的,所以我心中抱定不與女人有絲毫往還的宗旨與主義,絕不動搖,我的態度是固執的,甚至是頑固的,這是一段漫長得近乎無盡的路程,我非得毫無例外與破綻地過日子不可。至少眼前這種封建乖謬思路的女孩子們,我是討厭她們的。

五、夜與啟慶、天中赴壽爾康,後又赴大新吃西瓜,在校園賞月(今日為陰曆十六),又大唱一陣,啟慶之病在不能自我發洩——自遣,總是情鬱於中,而我年來在這方面做的功夫頗成功。

六、交往時間仍花費太多,切戒切戒,孤獨最好!

七、下午參與三年級之球賽,卻未摸到球。別人對我球技之信任,可知矣!

八、與彥增信及對莊因等辭祝壽。

九、早上在車中讀書,甚好,當久持之,成為習慣。

4月24日星期五

一、午新漢堅持為我暖壽,同食於壽爾康,後談至4時。

二、由吳相湘事想到豈徒然哉?豈徒然哉?

4月25日星期六

一、今天為灑家二十有四歲華誕,早晨起來赴臺大醫院看光宗病,並花十八元送煉乳二聽。在醫院看到得烏腳病的貧民,真是可憫。10點後離醫院,並赴書店小逛,後赴重慶南路國際照相館照三寸美術照,歸來換新染的黑褲子,一身黑赴校借二書,中午應周弘、英善、述古、耀祖等之宴於壽爾康,周弘並帶來威士忌等混合酒,此酒殊烈,下肚不多。午飯後與周弘談英文作文等,並倒在床上讀英文,俄而彥增、祝泰來拜壽。

二、傍晚彥增請看《孽海一美人》於新生,同看者二爺、祝公,老馬有事不在家。

三、祝泰等晚宴於真北平,碰到史哲新,夜與彥增在車上談,頗多感慨,我倒有一點悲觀。

四、與英善談到夜深。

4月26日星期日

一、晨起安床上燈,剛好大中來,同訪啟揚,請二人吃午飯,下午為大中做報告至5時3分。

二、夜彥增來,宏祥來,給宏祥看閻選《浣溪沙》:

寂寞流蘇冷繡茵,

倚屏山枕惹香塵,

小庭花露泣濃春。

劉阮信非仙洞客,

嫦娥終是月中人,

此生無路訪東鄰。

三、夜5時地震甚劇,醒後頗悵悵,生日以來頗有心事。

4月27日星期一

一、父親死了四週年。

二、午前想到“不再辱主義”。《漢書》五十四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

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政,素與〔李〕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此字改“之”字更佳。1960年9月17日,敖之)。立政等至,單于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後陵律持牛酒勞漢使博飲,兩人皆胡服椎結,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於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徵動之,陵墨不應,熟視而自循其發,答曰:“吾巳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陵字立政曰:“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餘語,曰:“李少卿賢者不獨居一國,范蠡遍遊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立政隨謂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陵在匈奴二十餘年,〔昭帝〕元平元年(前七十四)病死。

我把李陵這種態度叫做“不再辱主義”,這種態度在兩千年後被王國維發揮起來,遂有“義無再辱”的絕筆和昆明湖的自沉。

三、下午上通鑑課前,李玄伯先生自後坐三輪車來,強邀我上車同赴校,在車上告我:“人家都以為你是教授。”

4月28日星期二

一、昨日下午與姚從吾先生約好今日去南港,7點50分在溫州街口見姚先生及莊申,同坐車赴中央研究院,讀書竟日,中午與莊申談,又與高阮同到歷史語言研究所書庫中,談資本主義下變相的強迫勞動與共產主義下強迫勞動的比較,以及劉少奇的為人,高阮言他與彭真等往事。今天又跟王寶先談,王先生一再謝謝我送他的藥。

二、傍晚收到善培來信,轉來天培送我的近照,天培稍胖些;莊因又送莊喆給他畫像的攝影,此像六分鐘畫成,極能傳神。

三、夜與莊因在景家聊天,劉政彥、玉華亦來,政彥言我年輕,新漢言我不莊。

4月29日星期三

一、午前託吳慶宜約吳鑄人晚8時來,8時宏祥亦至,鑄人笑向老馬說:“我們中學朋友們談起李敖來,沒有不搖頭的!”老馬、鑄人同讚我之熱情與凝聚力。我勸慰鑄人良久。

二、為宏祥介紹信事,夜同訪姚老,老教授們對學生亦頗熱心,例如昨天姚老中午拿水杯叫我到他研究室裡喝水,今晚劉主任親為宏祥打字,其情皆不可沒者也。

4月30日星期四

一、上午10時後在臺大醫院四樓特別病房與胡適談,先經與胡頌平秘書談,時胡適正有客人,胡適之見我大呼“李先生”,請我坐,我說等一下,遂再與胡頌平談。胡適頭大而清癯、藍袍、褐襪、拖鞋。他的客人走後,我們大聊一陣,他頗懷疑《名公書判清明集》的時代,我卻不以為然。

二、夜在周家,我覺得我還是不夠體貼,不夠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設想。

1959年5月

5月1日星期五

一、又決定下午睡眠,夜裡看書,做一黑幔,可防陽光。

二、午前與姚老小談。

5月2日星期六

一、晨王大小姐替我介紹一處家教,是虞君質先生代闕家託王大小姐者,夜與施珂三人同赴虞君質家接洽,虞氏夫婦頗健談。

二、下午與馬取照片,請其看《西部人》(ManofWest)。

5月3日星期日

一、上午赴闕漢騫家接洽家教。

二、夜請廣誠晚飯後買花籃赴P家舞會,一上樓數十人為鼓掌歡迎,P父及神父邀上座,吾與眾友一一寒暄之,吾之交際能力頗自喜。P託我招待客人等,雖多關注,我卻“無為之心”殊甚,故於10時前即與廣誠不辭而歸,聞P後唱DearJohn。

5月4日星期一

一、晨與景、白、莊照相。

二、始洗冷水浴。

三、收到傅樂成購我賣的《中國通史》二百元。

四、開夜車至二時半,極有成績。

五、晚飯時與三輪車伕焦、鄭、盧三先生談。

5月5日星期二

一、夜始教書,昨日虞君質言我是文學院大才子,闕家深覺榮幸云云。

二、今日下午未能午睡,夜未能開車。

5月6日星期三

一、該組織醜男人俱樂部。

二、夜識魏廷朝於馬戈寓,同赴吉美吃冰,魏實一極寡慾之近乎苦行派之人,就其六年不看電影及布衣破鞋,及去上等冰店皆不慣數點,可見之。

(一)我的雙方逆流說、瀑布說。

(二)Popular!Durabt使哲學書銷路增加200%。我此後痛恨與“人”脫節的學者們及知識分子,今之學者不會為文,何能動人?既無感情,又無力量,一文皆不能卒讀。大眾化第一,這是李敖的方向與方法。

(三)我的路是普及學術及社會改革,包括人口、婚姻、戀愛、娼妓、養女、喪禮、讀物、少年犯罪等等問題,皆著作(長文或專書)出之,今日報章學者隨意談話二三段不足解決也!例如今晚所開始重視之節育問題,與政治之衝突少多了,可行也,亦可有利於社會。

(四)做一個生龍活虎的獨行好漢,充滿了熱情與活力!

三、夜車開法在熬過一開始之睏倦,一開起來,即不能止矣![敖按:這天日記中的(二)是幾段重要日記,它顯示出早就形成了的李敖的救國方法與知識分子的自處之道。這種方法與道路,我在寫這段日記以後兩年多,就開始大行起來,直行到當權者甚至連我這種“窩囊”作風都不能容忍為止,我只好小休一陣再說。]

5月7日星期四

一、下午赴東門國校體檢,留信給吳俊才,表示這次非逃課也。體重五十三,身高一七三,一切正常,以近視列為乙等:新漢血壓高一四〇,殊令人意外,體檢後與系中數位赴國校三樓頂上遠眺。

二、夜在鑄人處與鑄人、家倫二位談。二人言我大名士。家倫之活力愈發不足,甚虛無低潮,且罕言語,多穩重之風,自謂自知能力不足,彼過去曾視我為超人,然今日視諸凡人亦覺有其可取之處。送家倫上三路車後獨自歸來,頗有所觸。要之,益增我意氣之縱橫耳。家倫說不能亦不願成為我之型,而我卻益欲使吾之型發揚光大,我的“活力”、“親和力”、“囂張”、“豪邁”、“自信”、“跋扈”,皆為構成李敖之過人處、異人處,我豈泛泛之徒也哉?得意之下,詩以志之:

目空鼠輩無餘子,

風雲叱吒有霸才,

鬼雄生世當如爾,

沉沉死氣一鏟埋!(“鏟”當作“鋤”,1959年5月8日晨)

三、晚助人找朱重明,是熱心一例也。

四、同昨夜一樣,4時始睡。

五、報載伊麗莎白泰勒再醮,儐相卻為前夫之子小麥克陶德,西方人的作風真令人嚮往。

5月8日星期五

一、何不贈人X光照片以示肝膽相見?

二、收到賣給蕭啟慶《先秦史》、《秦漢史》《兩晉南北朝史》五冊書款一三〇元。

三、與許小弟看《奪情記》。

四、夜開夜車時困了,2時就睡了!邇來交際、電影透支精力殊多,不可不有以節之。

五、巴黎CollectionPelliot號碼給方豪。

5月9日星期六

一、上午陪松燃逛校園,看到Rosa,頗有所觸,又是一年的五月了!

二、盧華棟言:“臺大學生若不知道李敖的,那他臺大也白唸了!”

三、在外文系圖書館背面讀書時想到,我每天該有許多“獨處的時間”,它使我有定力而可多讀書。

四、照片題贈一對小情人:

李敖二十四歲造像,1959年10除2月5加4日送給袁兆真珍藏。

李敖二十四歲造像,鼻子之大,較之莊因略無遜色。1959年5月9日。題贈莊因。

五、午與彥增、莊因、英善合宴松燃於壽爾康,後松燃請看電影於新生,片名《逆潮》。出來與彥增言結婚不得,婚姻為大悲劇。

六、吳相湘說要送一冊紀念刊給我。

七、7時在臨十一開幹事會,只開二十分鐘就教書去也。

八、夜與莊、陳、翁在校園散步。

九、讀胡適、羅隆基、梁實秋合著《人權論集》,深感吾之方向在此不在史也。

5月10日星期日

一、上午陪大中購印石,並在大新吃楊梅冰淇淋而談。

二、午以紙菸一包送翁行。

三、下午與景、莊、陳作碧潭遊,我大划船,技最高。人看我黑長袍,曰:“又一個神父。”與“這是神父嗎?”

四、徐言我“很有學問的樣子”與“聲音很好聽”,“(說話)真好玩”。

五、夜在景家,莊、陳群英會,以我Anti老馬故,老馬未至,我今天一再宣傳殺凱撒的Brutus乃世上最偉大的朋友,我提倡“朋友沙子論”和“布魯塔斯精神”。

(一)景言我頗能體貼人,我該更如此。此點無人所及。

(二)莊因言我“做大壞蛋極夠資格”(敖按:李敖的偉大,就是他能夠壞而不肯壞,有本領去壞而一心去好)。

5月11日星期一

一、在路上碰到咪咪,參考室Y看灑家恁地?

二、與張灝大罵毓生之無骨頭、無恥。

三、今日起每日完成一章論文。

四、李敖自贊的話:

他永遠帶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臉,一副忍俊不禁的尊容。在眉宇之間,他流露著無限的傲岸與自許,在才華四溢的談吐裡,你還可感到他那不可救藥的剛毅與輕鬆。

五、李玄伯先生言劉昌詩《蘆浦筆記》中言北虜部分被刪去。筆記小說大觀為進步書局影印文明書局之說庫本。

六、述古言“李敖可愛”,耀祖言“可愛得討厭”。

七、吳相湘送《五四愛國運動四十週年紀念特刊》。

八、詩又來矣!

債主陳彥增壽詩

彥增小朋友,

愈交味愈厚,

認識快四年,

同聲又同臭。

今天過生日,

卻不肯度壽:

不去電影院,

不吃醬爆肉,

不喝洗腳水(注),

不念金箍咒。

專門鬧情緒,

坐看臉蛋瘦;

又不愛說話,

老把眉頭皺。

李敖不還債,

錢又嫌不夠,

要罵不敢罵;

要揍不忍揍,

借錢沒利息,

反要打折扣。

氣得小老弟,

到處去求救。

東挪又西補,

得錢亂拼湊。

窮得流眼淚,

好像夜壺漏。

無心戀王媽,

也不想那因為吃醋而想把你擦擦擦擦的阿Q。

注:《水滸傳》中孫二孃對武松說:“由你奸似鬼,喝了老孃洗腳水。”

九、周廣銘今早與英善大談灑家,自胡頌平處知餘甚稔,又言及與P之事,我則甚倦遊於與任何女人之關係。

十、通鑑課上開黃淑蘭玩笑,翁京等索照片,國際照相館告訴他們我去照了一張“玉照”。

5月12日星期二

一、上午為英善買扇子,為彥增購書:《巴黎憶語》、《父與子》、《近世十大音樂家》。

二、夜英善言我對朋友之體貼,吾與更大力為之。

三、下午看陸軍儀隊耍花槍。

四、夜與大中談應對事。

5月13日星期三

一、給“陳彥增老壽星”寄一信三書,各書題字如下:

彥增生日:願這本書帶給你更多羅曼蒂克的夢幻。1959年5月13日。翁袁孫李名不正肅。——題《巴黎憶語》。

彥增生日:1959年5月13日李敖率松燃祝泰英善一同以此虛無主義的傑作奉祝。——題《父與子》。

彥增生日:此曲只應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間無。聊以此書寄賀足下。1959年5月13日松燃與祝泰和英善跟李敖有志一同。——題《近世十大音樂家》。

二、(一)老馬竟言約翰克利斯朵夫有時也墮落。

(二)“軟弱有時很可愛。”

(三)“我也不是和尚或聖人,動動凡心有何不可?”

(四)“把握現在而不要有目的,高興什麼就幹什麼。失去現在乃是太可惜的事,將來是無法把握的,何必為將來事發狂?”

(五)老馬言我在鳳山有應付之能力。

(六)JonathanSwift等人無比的活力。

(七)老馬嫌我人事太繁。

(八)“我現在是很脆弱的。”

(九)老馬的一些莫名其妙話可以被原諒,可是不能被同情。

三、刻印一顆,今晚一點半至3點的作品,最上為樣張,下六圖為不同蓋法所得不同之樣式。我之治印自此進一新層次(圖刪)。

四、美劇作家田納西:“一個女人之愛一個男人,只是因為她不願別人得到他。”

五、昨日今日皆研究離書,今日報上見有以“心理殘忍”為理由而離婚者。

5月14日星期四

夜與大中在工學院,一時半始歸。

5月15日星期五

一、景請午飯後為大中作書,老破又來吵午睡。

二、與徐瑗、述古、耀祖等夜飯於壽爾康。

三、許極允與鄭克典言我教授派頭,鄭並言其班女生之言我風度。

四、夜始抽菸。

五、午前“藍衣黨”程徐王看我日記中自贊那一頁,她們說:“衝你寫的字,就該請客。”

六、老馬又來信謂“‘朋友沙子論’的倡導者,竟然是朋友中最熱情、黏性最大的人”,此豈邏輯八股所謂“最冷酷和最熱情的是最相近”也耶?

七、夜黃祝貴博士又來談,詢我對蔣廷黻歸國及修憲等看法,暢談久之,旁及胡適之不受人言、愛情與婚姻問題,我對他說我對他的愛情論實不敢領教。夜十一時半始去,借去《人權論集》。

八、夜3時40分訂每日二十四小時之生活計劃。今晚酷靜。

晚8時-早4時工作八小時

早5時-早11時六小時睡眠

11-12時午飯、15-16兩小時午睡、17-18晚飯。

5月16日星期六

一、晨8時半景來,等我至10時猶未醒,不叫而去,其人之體貼可見也。

二、午前沈介紹唐一山,江蘇鹽城人,鹽城有風車。言久仰我,並言我學者之風度。

三、沈君說我招待客人頗勤。

四、夜與馬鬧事,我想我該反省一下,我的大病在要求某一類朋友必須達到某一類的尺度,我向某一類朋友要求某一類他需要達成的尺度,如果他達不到,我便感到不耐,老馬在這一點上最觸我意。陳又亮也是一個,我想我和他們除了“漸漸疏遠到一個限度”以外,實在沒有第二個辦法。我對“屢犯不悛”的行為很不滿意,而他們卻是最“屢犯不悛”的人。平心而論,老馬的不善與人深交是其大病,此點由他過去一一失掉朋友一點可證,我欣賞老馬的思想能力,可是卻受夠了他那套乖僻的處朋友的態度,因此我終於恍然大悟於這類人可以論學而不足以共處,可以嚴肅的談問題而不足以愉快的處朋友之樂。我覺得老馬的作風終久要使他歸於孤僻,他需要像我這樣一個“黏性最大的人”,去彌合他與人群的鴻溝,遺憾的是,他的不可救藥的任性,畢竟使我決心和他在“愉快的處朋友之樂”一點上漸漸疏遠,思想的高度與做人的幅度的大距離,使老馬無法在popular上和朋友之樂上成功,他終究是一個孟大中型的人物。我很感慨的感到“做人的技巧”是何等的重要!它像是一個房子的鑰匙,沒有鑰匙的人,儘管他在室內有無限珠寶,也無法使他能憑藉著這些珠寶來與人“溝通”。他們也許在思想學問上得到成功,得到有大度包容能力的政治家型的人們去賞識他,但是也只是賞識而已,他們之間可以嚴肅的談問題,而很難輕鬆的處朋友之樂。唉!一個不善處群的人,即使有了解他的人想撮合他,也是徒然的。總而言之,我知道我是搞錯了,我一再要求他們掏出他們所不能掏出的東西,這隻怪我不能早判定這個人的類型,此後交朋友我該早早練習判定他的類型,如果在我要求他達成的尺度他只能達成二分之一,那我就不再像過去的我一般地逼他、諷刺他、譴責他、消遣他,再湊出另外一個二分之一出來,此後我寧肯連他只能掏出的二分之一也犧牲掉,而甘願換一種“面孔”去與他相處,與虎謀皮或強其所難的不智舉動,徒然會增加不快樂與失望:

不可與言某某者,不可與言某某;

跟只能言某某者,寧願只言某某。

這是我今晚的大收割。我對他們感到很遺憾,甚至很抱歉,可是沒有辦法,大度與寬容是需要對象的,並非普遍適用,濫用它們除了得到貌合神離唯唯否否的泛泛之交外,並非真正處人之道。丈夫處世,貴能判別朋友之類型而用之、處之,談天者可與之談天,說理者只好和他擺面孔,見人說鬼話與見鬼說人話,皆非所宜也(夜3時20分)。

5月17日星期日

一、夜與彥增在景家談到十一時半。

二、夜4時叫賴、許二小鬼起床,我則開始睡,“此時彼落”一詞,可得一新解。

5月18日星期一

一、開黃淑蘭玩笑。

二、夜黃祝貴送來《匈牙利的十月革命》,上寫:“敖兄教正弟黃祝貴敬贈”。太客氣了!

三、下星期日不去旅行,投鼠忌器也。

四、夜三時半又修改前刻之印。

5月19日星期二

一、大考過後擬行清晨4-12時睡眠制。

二、與述古午飯於壽爾康,言我做人之成功。

三、夜寫演說稿,極滿意。到4時20分始準備上床。

5月20日星期三

一、與啟慶、天中及莊因小兩口吃午飯於壽爾康,然後與蕭袁同赴傅園,大唱一陣。

二、向黃淑蘭警告,明天要搗她們的蛋。

三、下午四小姐來辭行,請她及張靄鎣吃冰於新興,7時23分送之於水源地車站。

四、沈午言我口齒伶俐。

五、夜賀元宜等怕我明天搗他們的蛋。

5月21日星期四

一、設計新式賀年卡、生日卡、祝壽卡,如“希望你過年高高興興的”。

二、中午與張立綱、張靄鎣,宴四姐於銀翼,權作送行。

三、下午看本班與史三賽球,Bonnie送糖後說:“李敖很好玩。”在新興與她們吃冰。

四、夜參加歡送會,放氣球玩。想不到關頌韜與劉老闆同班(敖按:關頌韜是北平協和醫院的外科主任,我七歲時——民國三十年——曾在北平東華醫院為我開盲腸,他知道我喜歡養鳥,而他也喜歡養鳥,特別送我一隻鳥兒。他現在美國)。

5月22日星期五

一、午與新漢看《傻人行大運》。

二、下午起祝公來、庭生來、述古來、廣誠來、大中來、黃祝貴來。至夜12時人事方盡。

5月23日星期六

一、莊喆北來。

二、夜棋戰大贏賈教官、沈鴻毅、許小弟。

5月24日星期日

一、陽明山之遊與山水之愛好。

二、夜在景家群英會,老馬大談人道論,我大談改造一部分,使一部分脫穎而出論,吾言頗健而有力。老馬說我很可愛。

5月25日星期一

一、午後又為大中趕“文章”。

二、夜裡大發肝火,此幾為意料中事,如此欠缺“獨處與內斂”,與人長久的擴放總是會有這種輪迴性的惡果發生的!我的毛病在於擴放太濫、擴放得過度、擴放得無聊(棋、貧嘴、醜態),而不使風趣、幽默、敬意達於適中的“止”,自今晚這個經驗起,我要開始練習“知止”、知其所“止”。

5月26日星期二

一、肝火太大了!

二、夜與馬浩小談;與莊喆洗澡時大談。

5月27日星期三

一、艾克言杜勒斯“勇於生、勇於死”。

5月28日星期四

一、賣《歐洲地理》給守暉,三十元。

二、阿登納親赴美國,參加杜勒斯葬禮,他說:“我飛來這兒是要陪伴我的老朋友杜勒斯走完他最後一段路。”杜勒斯的偉大處在其能在專講利害手段的外交習慣上,加入正義和崇高理想的追求。

三、由於吳相湘找蕭、王之事,想到我將來到底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一個人?一類人?以我的性情、才具、膽量,實在是一個介乎文學——學術——政治之間的人物,而我對我自己的期望,也是如此的,所以目前的我,實在應該時常反問:“我目前這種工作、這種態度和作風,是不是有助於我未來的大成就呢?”

四、我的心胸該再開廣!要像底斯累利那樣!

五、老!胖!奸!醜!髒!噁心!

六、印度人太不現實——從無盡的過去到無盡的未來。

七、送5月畫展請帖給吳俊才、“總長”(敖按:“總長”是陳淑平的外號)、黃等。

5月29日星期五

一、夜請啟慶於遊芳園時的感想。勿忘也!

二、看5月畫展。

三、赴中山堂參加歡送晚會,有西班牙、芭蕾、恰恰等舞,及電影MelbourneOlympicCity及Tammy&TheBachelor。

四、夜感觸頗多,非消極而實虛無,因與英善大談,從目前小事談至將來大野心大事業,頓覺暢然,自Dullas死,我頗欲把我自己造成一個“有辦法”的人,我既自知別人是不行的,那我一定要加深我的行,使我行起來,我覺得我的努力工作還是不夠,因此我要加緊起來,每夜4時方能睡。

5月30日星期六

一、下午在5月畫展室消遣馬浩等。

二、傍晚與彥增為鹹林買鏡框,夜寫一信:

幼茵——新娘、鹹林——新郎:陳彥增因受訓、李敖因考試實在無法分身前往臺中參加你們小兩口的大喜事,所以只好寄上一件小禮物,表示我們兩光棍的大意思,除遙祝你們小兩口新婚燕爾笑口常開外,並請多多幫忙,拜託拜託!

彥增、敖1959年5月31日晨

5月31日星期日

一、黃正銘的對學生說話“馬上的態度”,要稿稿立來,照片照片立來,可念也!

二、夜讀舊信,猶悟今日又是5月31日了!頗有感觸。

三、沈言女生第五宿舍所傳我之外號——“鹹溼姥”,意猶“大色狼”也。

1959年6月

6月1日星期一

一、9:00-11:00在文一六考西洋現代史,4:00-6:00在文一八考資治通鑑,繳卷時李先生言謝謝,客氣殊甚。考西洋現代史右面坐的是Bonnie,考前不給我看其筆記。

二、晨曾慶昌言我穿長袍之教授學者風度。

三、午後張灝來談。

四、她實在愈來愈引不起我的興趣了!考通鑑歸來在路上,我想到一個劣點表,她們每個人都禁不得我的列表,過去的偶像已經在我的“正視”之下,喪失了她一切的魅力與蠱惑,新的偶像再也沒有一個夠資格建立起來了,我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哀——我與女人的關係竟演變到這步田地,想起來忍不住一片虛無之感。

五、午請史仲序吃飯,晚請莊喆、馬浩於壽爾康,後散步到新興,請他們吃冰後握手而歸。

六、夜為《政治論叢》寫發刊辭。

七、寫舊句(牙刷詩)贈別世彭。

八、早上“搶救”西洋現代史大綱未成,終被鼓應拿去擦他的臭屁股了。

6月2日星期二

一、諭莊因:

請我醬爆肉,

不要請老破。

送他洗腳水,

送我紀念冊。

大魚和熊掌,

灑家要兩個。

鼻子若不準,

包你有大禍。

莊因和:

老破有債權,

灑家逃不脫。

一頓醬爆肉,

包他叫哥哥。

且語你這廝,

休想要兩個。

我有洗腳水,

看你喝不喝。

二、晨與叔潛談戀愛問題,他們的傳統性與保守氣息真可怕。

三、像古人那樣“不能為豎子所欺”的態度極好,極可廣而法之。

四、偷去PallMall後給莊因:

你若不買紀念冊,

你就休想smoke,

洋菸已入我口袋,

小子徒把好夢做(“陡”當作“空”字)。

五、下午與彥增、祝泰、莊因看Cat ontheHotTinRoof,堅拒彥增請我。看出來我說:“男人有的還是好的,女人卻全是壞的!”

六、夜與闕至正談到11點。

七、買襪一雙於南洋,二十七元。

6月3日星期三

一、午與新漢飯於壽爾康,代景戲作一詩“贈李敖”:

欠債不還我發愁,

頑石四年不點頭,

今寫七絕奉李老,

此詩體裁是打油。

二、今日報載:

求婚函太多、小姐處理難

〔本報訊〕由於受一位小姐委託徵求伴侶,使婦聯會副總幹事呂錦花,這幾日為自四面八方像雪片飛來的應徵信件,弄得頭昏腦脹。呂錦花已將所收到的好幾百封應徵信,分別交給這位應徵的黃小姐。據悉:這許多應徵信件中,包括大學助教、小學教員、大專學生、青年軍官、民意代表、商人等都有。其中以公務員最多,還有一位郵局局長。有人信中附了近萬字的自傳,滿紙“之乎者也”;有人熱情的一開頭就稱“親愛的黃小姐”;有人費盡心機作了詩來應徵;也有人自稱“有大丈夫氣概”,自認為條件合適,要求約會見面。另外有一位僑生寫信給本報,表示願意無條件的,每月幫助她求學費用,但不必與黃小姐見面或通信。並有不少信附了照片,用的是香噴噴的信箋。

“呂錦花現在希望各方熱情的男士,如果自認沒有真要找太太的把握,還是不要再寫信去了,因為目前應徵的人太多,已使得這位黃小姐很感不好處理呢。”

社會問題,真夠噁心的。

三、心胸的再開拓——洗衣時聞鼓應、周弘之言想起,噁心之事不可復為,噁心之人不屑共語,獨立於眼前這些青年之中,做一真正之“大丈夫”。

四、鼓應、英善等請我隨時不忘記玩世不恭消遣別人,鼓應言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一見到我笑臉就沒有了!

五、夜大中來談,伊事終於告成,極令人欣慰。

6月4日星期四

一、畢業將屆,吾之感懷不可一似小兒女也。

二、韋莊《浣溪沙》:

夜裡相思更漏殘,

傷心明月憑欄干,

想君思我錦衣寒。

咫尺畫堂深似海,

憶來惟把舊書看?

幾時攜手入長安。

張泌《浣溪沙》:

獨立寒階望月華,

露濃香泛小庭花,

繡屏愁背一燈斜。

雲雨自從分散後,

人間無路到仙家,

但憑魂夢訪天涯。

三、邏輯課上寫打油詞——《浣溪沙》:

五年歲月沒處找,

灑家終於畢業了,

人雖少年心已老。

縱有仙丹還日月,

卻無王八共賽跑,

也無癩狗向我咬。

又成一詩:

長袍不再招搖了!

博得綽號倒不少:

狗男呼我“大情棍”;

狗女叫我“鹹溼佬”。

老僧早為入定客,

一任眾生四面吵。

從不睜眼爭譭譽,

至多低眉罵聲“鳥”!

四、午宴彥增於壽爾康,莊因小兩口及新漢、英善等。

五、印度人平均壽命只二十七歲。能活至五十歲的只15%,文盲82.1%。

六、夜與述古在新興談相敬。述古言我“心壞人好”,玉衡然之。

七、給英星題照:

口渴多喝水,

肚餓多駕崩。

一張畢業照,

送給黃英星。

八、英星偷抄我今日之詩於其日記。

6月5日星期五

一、午與啟慶飯於壽爾康。

二、下午馬戈來,請其赴福利社冷飲,看到一個“乖乖的”。

三、夜與馬戈看《風塵三俠》(Warlock)。

四、萬國戲院前,顯堂言與譚凝暉曾談及我,譚言:“李敖太厲害了、可怕了,不敢惹他。”

五、夜見鼓應鬧情緒,覺得我實已在這方面獲得大解脫,與鼓應言以感情制感情之意:

(一)移情別戀

(二)仇視與狠心

英善笑我的狠心只不過是:

(一)別人先狠才狠,

(二)口狠心不狠,

(三)叫人家狠自己不狠。

六、玉森英善言他們受我的影響甚多。

6月6日星期六

一、上午陳淑平為攝一影,Bonnie言:“裝出胡適的派頭呀!”

二、夜園遊會因雨未舉行,與彥增啟慶談。

6月7日星期日

一、中午三輪車伕馬先生言其五十餘歲,為清時人,看不慣洋派青年,最佩服我“樣子好”,長衫保存固有文化云乎?

二、夜參加園遊會,魏鑽松言我像個教授,馬戈兄弟亦來,因天雨,只在文學院及總辦公廳間舉行。

6月8日星期一

一、晨8-10在二三考西洋近代史,又一小時而出。

二、午後莊因小兩口及景赴街,莊送紀念冊。

三、夜傅樂成、杜維運合請啟慶、曾才、天中、德毅、英惠、鳳翰、守暉於重慶,飲酒生平最多,猶無醉意,後在校園大談至九時半,傅、杜二人花三百零六元,言我才子及情場能手云云。

四、午前看到Rosa給人寫的紀念詞:

人患志之不立,

非患名之不彰。

五、為黃英星等作二文,結果一文不懂,一文不敢登載。

6月9日星期二

一、晨起續完論文草稿,昨晚三時半睡時已把參考書“殺光”。

二、殺老鼠一隻。

三、十點半在T門口見Bonnie、黃、王、程。Bonnie問:“為什麼擋住不見?”我說:“不敢看你們。”Bonnie送我一隻李子,黃亦送一個,我索淑平拍的我的照片,程言照得很好。Bormie等索我畢業照,她說她的18號給我。

四、收到教書錢三百元,一還債而光。

五、很想Bonnie。

六、夜二時半為袁祝公作信。

七、開抄論文,至夜三時半。

八、夜成詩四首:

口香糖使我著迷,

李子細吃味有餘,

是甘是苦且別提,

先要謝謝翁嘉貽。

皮夾裡面不裝錢,

泡菜不見我不饞,

得了書券伍拾圓,

不請客者黃淑蘭。

綽號“總長”出大名,

只請包子怎麼行?

有雙皮鞋顏色紅,

此鞋屬於陳淑平。

不做財迷做影迷,

遊戲人生復何疑?

氣球不還彆著急,

做詩送給石縵儀。

6月10日星期三

一、晨續作四詩:

媽媽盼我做明星,

她的建議我沒聽,

如今竟成一書生,

寫首歪詩送翁京。

肚餓不妨去吃冰,

怕熱姑且吞花生,

活著玩世要不恭,

油詩送給徐誠增。

愛吃紫皮大荔枝,

愛看長蟲噝噝噝,

得意起來不可支,

狂詩寫給王曼施。

石字乘三叫做磊,

淼字除三叫做水,

畢業禮物還沒給,

特寫詩催程有美。

二、端午節,中午周家大吃雞鴨魚肉。周家諸人頗好客,以皮膚酒毒尚未消?今日不敢再喝酒,決定此後戒酒。

三、夜與馬、莊、陳在校園談至11時。

四、張曼索照片。

6月11日星期四

一、又洗照片一打三十元。

二、赴商務看胡適自校改本《詞選》。

三、李子丟了?

6月12日星期五

一、下午5時前看到Rosa和她的照片,悵然久之。

二、馬、莊、鼓、王、陳宴景、孫、李敖於壽爾康,祝畢業也。夜飯後情緒蕩然矣。

三、夜10時30分馬、莊及我送彥增南下,後孫、林小兩口又來了。

四、勸莊因,老馬說我藥方太狠。

6月13日星期六

一、取照片,買公文紙。

二、送出八張照片及程有美鉛筆一支。

三、“藍衣黨”找我,送胡適相及給我照的相不到。

四、“又開風氣又為師”。此周前舊句也。

6月14日星期日

一、彥增來函謂調屏東,急寫一片慰之。

二、夜寫成“公文”及四句一韻打油詩卡片。

三、昨晚夢到與Rosa在考古系(?)窗前。

6月15日星期一

一、“張曼見索李敖二十四歲生日造像,1959年臺大畢業前三日題以贈之。”

二、寄“公文信”給Bonnie。

三、老景先考完,夜來舍“搗亂”。

6月16日星期二

一、8-10考邏輯於“大一三”,殷海光監考,在旁邊說:“你的考卷洋洋灑灑。”

二、10-12考秦漢史於普一一。

三、後歸舍途中,黃言我詩寫得好,陳淑平送我照片及她給胡適照的相。

四、媽寄來四百元做畢業禮物。

6月17日星期三

一、午與啟慶訪方豪,後午飯於小蓬萊。

二、夜飯應室中宴。

三、馬夜來,同訪莊,遇袁,與天中在彈子房打了兩盤彈子,一勝一負,此大學畢業之尾聲也。

6月18日星期四

一、晨赴中山堂參加畢業典禮,錢思亮言今年畢業一四五三人,內百分之二十女生,三十五年畢業只二人,三十六年亦不過六人耳。

二、Bonnie看見我穿黑長袍,叫我是“算命先生”,並說非常喜歡我送給她的詩。天中說她今天很像李麗華,我說:“不對,她今天不像李麗華,而是李麗華今天像她。”Bormie聽了我的“諂媚”,非常開心。她把她的媽媽、妹妹都介紹給我,並向我做了一個鬼臉。Bonnie今天最動人,Rosa以下皆不足論矣!Rosa穿高跟鞋極難看,Y笑極難看。

三、下午與啟慶天中彈子戲。

四、傍晚6時本系先照相於校園,夏德儀仔細打量我的袍子,然後說:“你比我還頑固!”吳俊才言我文章及報告“寫得好不錯”,人“瀟灑,樣子好玩”。後集體坐校車赴玉樓東。查良釗致詞言:“青山常在,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沈剛伯言黃興叩頭謝師而革老師之命。錢思亮又與我小談。我開勞榦玩笑一次。今晚喝酒近十五杯。鳳翰、維運把我送歸。

五、今晚謝師宴時,Bonnie走過來對我說:“李敖,快分手了,以後恐怕很難見到了,我對你要說幾句話,這些話可說是直言,是別人不肯說的,我生平最討厭最恨沒喝醉酒而裝醉的人,就是你!”

六、王曼施等敬酒言我詩之佳。

6月19日星期五

一、午請新漢及和湧吃飯。

二、下午在吉美寫信,後獨赴萬國看《豔福之夜》。

三、5-11:20在景家,馬後至。寫信給Bonnie,粗成前段。

6月20日星期六

一、上午作詩:

生撈水中月,

死臥霧裡山,

人間殊色相,

統作如是觀。

1959年6月20日口占絕句寫奉以寬

二、英善請夜飯於壽爾康,周、陳、耀祖及我五人。

6月21日星期日

一、給Bonnie信午後寫成。

二、夜在述古處,後廣誠來,請其吃宵夜及冰。

三、夜又續寫《媽媽的夢幻》。

6月22日星期一

一、請啟慶午飯,小談。發信。

二、下午在文學院會議室會咪咪,我感到全天下女人皆是一丘之貉,我真實的厭倦了,厭倦了。

三、夜廣誠宴述古及我於湖南店,後又請看電影於臺灣,西部片,甚劣。片名《隱名大俠》。

6月23日星期二

一、上午整理東西還咪咪,下午派陳又亮送去。

二、我否定的,我少理他。

6月24日星期三

一、上午寫出稿子,又給天培善培各一信。

二、明日啟慶生日,寫明信片祝之:

長命百歲

1959年6月14日李敖敬祝

啟慶先生陽曆誕辰

三、這學期成績:

秦漢史:70

邏輯:92

近代印度史:80

西洋近代史:84

西洋現代史:80

資治通鑑:94

四、前兩天華昌平說戀愛一道“李敖在這方面是教主”。

五、夜與馬戈作彈子戲,並談於新興,深覺要有大野心、大英雄色彩,下午我曾寫道:“我開始恨女人了,全部否定了,做一個好漢吧,沒有女人(的生活)又算得了什麼?”

六、報載西方精神又一則,可佩也:

莎岡破財

現年二十三歲的法國女小說家莎岡,兩年前開汽車失事,撞傷腦骨,由喬凡納醫生為她治療,事後索取兩千元的醫藥費,莎岡認為要得太多,訴之於巴黎法院。現在,她勝訴了,法官判決兩千元的醫藥費應核減為一千八百元;但是,加上利息及訴訟費用,莎岡應付出更多的錢:共計三千五百元(英民譯自22日《新聞週刊》)。

6月25日星期四

一、彥增介紹汪永定。

二、夜與彥增莊因及宏祥在景府談,我愈來愈感到我所走的路是對的,女人一定要徹底的anti掉,重要的是“徹底的”,即使鬧一兩天即忘(痊)的情緒也不可以了。甘地赴孟買參加圓桌會議之前,一位古伽拉德青年詩人打電報給他:

你已經吞了許多苦藥,

再勇敢的喝乾這最後一杯毒酒吧!

這是我今天晚上的一個大醒覺!我要英雄些,英雄氣息英雄氣概一些,Beahero!

6月26日星期五

一、與啟慶午飯於壽爾康。訪方豪。

二、史仲序來信頗讚譽。

三、黃、賴向桃桃說我待他們最好。

四、給光錦一信。

五、馬齒未增,舊物已回——咪咪寄還我一大包東西,可是把我寫給她的信卻全部扣留了。

6月27日星期六

一、聽說李玄伯對人說:“李敖考不取研究所!”

二、送彥增《青年的人生觀》(文星書店版,徐道鄰著)一冊,午與彥增合宴孫英善於壽爾康。

三、黃錫昌上午說人家說我“實際的學問”很厚,比別人強。

四、夜又攬鏡自照,我愈發感到風度的重要,它是學問修養的最後結晶品。

6月28日星期日

一、下午大逛書店,為廣誠購《本國曆史題解》以應試。

二、夜馬戈請看《勇士堡》於臺灣。

三、與虎畢竟是不能謀皮的,不瞭解你的又豈止是女人麼?我真該大量的不求人們的瞭解與賞識,他們這些狗男女,怎麼配了解我呢?而我,又要力求乾乾淨淨的自清起來,安可屈身求彼等認識李敖耶?

四、看友朋皆軟弱無力,自己生活不夠緊張,深覺當努力去走“充實自我”的路,吾志已決,此乃唯一的一條給我走的路!我真該現實一些,努力把我造成一個有力量的人、顯赫的人!這是我今晚的大決定、大覺醒。

現實——認清現狀及自我的力量(目前力量的限度)。

努力——刻苦的,不間斷的,犧牲無聊的電影一類的,有高度價值意識的努力。

6月29日星期一

一、自南洋室下樓梯,看到Rosa,藍衣瘦裙,粉鞋,又轉至文學院門口見到,悵然久之!

二、請新漢中磊午飯於福利社,後與四十五歲之老兵談,其身世頗動人。

三、午後與新漢談,高阮來訪,請之夜飯於重慶,吃冰於新興,批評胡適之為人。與施珂談、與章銓談、與述古談、與周弘談、與樂成談,夜與英善談至1時20分,英善言我之特立獨行之風。

四、地質系講師張鳳棲託啟慶送我胡適演說稿《歷史科學的方法》抽印本一冊。這是胡適在1958年4月26日在臺北“中國地質學會”1958年度年會的演說記錄,也是我在大學第一次聽胡適演說。演說後,姚從吾特別為我介紹,胡適立約我去聊聊。當天我們就在錢思亮家裡,大聊一陣。

6月30日星期二

一、趕論文。

二、下午阿地來,大消遣之。

1959年7月

7月1日星期三

一、下午六時三刻趕成論文,夜裝訂成,此為晚近第一大如釋重負之事。

二、勉華俊信:“大凡處世,當有幾分擔當,不可每為外事所動……要達觀、要堅強,尤當練習在任何心緒下皆不志衰氣沮。”如是每日皆無留牘甚好。

三、剪報一則:

《査泰萊夫人之戀人》紐約禁映此一影片、最高法院宣告無效

〔合眾國際社華盛頓29日電〕美國最高法院宣告紐約對《查泰萊夫人之戀人》一影片之禁演為無效。它說:該州“打擊憲法上保護的自由的基本”。

法官史徒華代表該法院說:“紐約所已作的……是因為該影片倡導一項見解——即在某種情形下的通姦,可能是正當的行為——而禁止該片之上演。但是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基本保證,是對倡導見解的自由而作的。”

7月2日星期四

一、上下午Rosa穿紅衣在參考股。我現在簡直誰也不怎麼喜歡了,誰也懶得去愛。

二、三輪車伕蜀人吳先生,甚豪邁。

三、傍晚送論文於姚寓,姚言胡適最近又問到我論文事,姚言我頗謹慎。

7月3日星期五

一、雜事誤時殊多。

二、胡適今午飛美。

三、夜獨看《逃獄驚魂》。

四、夜整理多日來之小片手記,深起寫小說之信心,吾之大名大成或在此作亦未可知也,吾來日之方向在此亦未可知也。ErekineCaldwell之God'sLittleAcre為一前例,李敖終將為何如人哉?豈是一家之名也耶?

五、我似乎還是欠缺一種時刻不衰的偉大的人生態度、偉大的活力與精神,我應該多在此處著力!

7月4日星期六

一、午鼓應宴孫小兩口、張開乾及我於壽爾康。

二、上午聞啟慶之言,頗萌不考之念,入夜漸解消,決定拼一次;——

你已經吞了許多苦藥,

再勇敢的喝乾這最後一杯毒酒吧!

三、人事太繁!又感於零碎讀書之缺乏效率,決定恢復五年前的老辦法,行徹夜不眠制。

早6-12時:第一次睡眠六小時

中午12-1時:午飯

下午1-5時:四小時讀書

下午5-7時:第二次睡眠二小時

晚7-9時:晚飯

晚9-6時:九小時讀書

7月5日星期日

一、午後在十六宿舍得老破送的照片。此照極好玩,老破怕吾持歸消遣之,不肯相贈,經強命其送始得。

二、夜善培來,相談甚歡,請其赴玲瓏及新興,夜宿舍中。

三、以小釗去年7月28日送的《飄》給善培:

送給善培。1959年7月5日夜宿我處,以此小書贈之。敖記於臺大第一宿舍第四室,時6日晨3時。

7月6日星期一

今日為陰曆六月初一,老馬生日、景中午留款二十。夜以森記之包飯祝其壽。

7月7日星期二

一、昨夜之夢甚奇,摟L,當眾摸其膝胸,同看Bonnie洗澡。

二、文學院門口見小羊,黑墨鏡。

三、開始“足不出戶主義”,吾廬最佳,何必外求?

四、吾與友人持敬不夠,故有“陳李之‘背叛’事件”,吾當力求再多些敬意。

五、闕家門口遇到的小少女,她告訴我:“我考高中”,一女中畢業的,吃過了飯,頗念其年輕真純,豈眼前這些“老佳人”可比也耶?我今晚最震撼於少女的美。

六、收到第二次教書費三百元。

七、深夜寫信慰彥增,留錢條託英善為鼓應明晨購雙喜。

八、夜三時三刻一口氣趕成“《宋代婚姻》研究計劃”:

《宋代婚姻》研究計劃

(一)、前言

(二)、新史料的提出:如中央圖書館現藏南宋末年建刊本新編婚禮備用月老新書及日本巖崎氏靜嘉堂文庫現藏名公書判清明集

(三)、婚姻的範圍

①禮法的範圍(婚姻與禮制和法制的關係)

②擇偶的範圍(以族係為標準,禁止族際婚;以階級為標準)

(四)、婚姻關係的形式(婚姻的人數)

①一夫一妻制的承認(從禮制上看;從法制上看)

②一夫多妻制的演變(雙娶與二嫡;媵嫁與同嫁;貴妾與賤妾)

③奇例

(五)、婚姻的形態(婚姻的方法)

①早期型(掠奪婚型;買賣婚型;交換婚型;服役婚型)

②後期型(聘娶婚;志願婚)

③特殊型(選婚與罰婚;贈婚與賜婚;收繼與績嫁;贅婿與童養媳;招夫與典妻;虛合與姘度;同居制度;冥婚的歷史研究)

(六)、婚姻的成立

①實質的條件(訂婚、成婚、夫婦等年齡問題;幹分、非偶、違時等故障問題)

②形式的條件(主婚、媒妁等意責問題;禮制上的大禮、俗禮、通婚書、答婚書與法律上的婚約、儀文等程序問題)

(七)、婚姻的效力

①婚姻與配偶的關係(夫妻在法律上的地位問題;夫妻財產製;順從問題與貞操問題)

②婚姻與家族的關係(入家問題;同居問題;同居共財問題;婦道問題;主名與尊卑問題)

③婚姻與親屬關係(稱謂的不同;服制的不同與親等計算法;則例上的迴避與株連)

(八)、無效、撤銷、解消及其效力與手續(已成,即此次畢業論文,五萬五千字)。本論文估計約在二十五萬字到三十萬字之間。

1959年7月7日夜三時半

7月8日星期三

一、晨又與耀祖言:這些長成的少女們,她們老的不僅是肉體,她們的心靈也衰老了、成熟了、腐爛了,她們是一群老油條、老光棍、老單幫。

二、午前與姚老談四十餘分鐘,偏及論文事、研究計劃事,其甚獎勵吾之博聞細心與見解。

三、午與三姐、金惠瑛、金紹輝、石錦午飯於小蓬萊,吃冰於新興,我之言談頗能使四座並歡,吾每至一場合,均為箭靶人物。

四、送彼等上車前,車中小女學生指著我說:“歷史系的。”不知其故。

五、午後善培及鴻飛來,同看James Jones之SomeCameRunning,感於風塵中或有真知己也,天下文人之遭遇洵如是也。

六、趕回參加請傅樂成、杜維運的晚宴,原人馬、原地方。今晚酒酣,決定不考了!英善、周弘、鳳翰、天中皆勸我不可放棄研究所。

七、新漢來書中提到

鑽榆取火還燒樹

凍水成冰不起波

甚合我之心情。

7月9日星期四

一、晨與啟慶談。

二、午後赴景家談。

三、英雄與慷慨,一決定不考,無復多疑。

四、獨看《噴射機英雄》(JetPilot)。

五、火車上小中學生的小腿和腳踝的柔美,電影散場前坐在沙發上穿旗袍少女的大腿的美,吾近日頗為這些所動。

六、碰到張忠琳。

七、去闕家教書。

八、碰到何同紋。

九、與大中小談一刻鐘,彼19日去印度。

十、赴吳大宇家,吳慶宜談吐極佳,少女的進步當刮目相看。

十一、訪老馬,坐談數句。

十二、要兼做一個漫畫家,練習漫畫。

7月10日星期五

一、晨啟慶攜來姚先生信,力勸我不可放棄研究所。姚先生昨晚請其來舍找我,適我不在。姚先生今晨言赴校與我面談,我卻不欲見之。

二、昨晚夢在小空間內與一小處女性交。

三、上午陪新漢啟慶等等報名,午請二人及良榘吃冰於新興,報名處王先生言我必取。見人報名稍悵悵。

四、見到甘桂越,言其妹及趙亞靜言我之放浪神氣及上課時的無筆記,考試時的隨便。

五、給莊因信:

老破此照……令人發千古之大噱。

研究所我決定不考了,那人要考我甚厭厭。此事滿城風雨,人人多來“弔喪”,或惋惜,或責備,姚老頭甚至為之……“久不成寐”,此事未可以理智分析,如是分析實在犯不上,划不來,但從我走極端的個性看來,是多意料中的事。一個被你稱為“屢做驚人之舉”的人,為一個單純的“感覺問題”來殉道,實在也算不了什麼的。

六、認識魯人劉宗華,東海大學經濟系畢業。

七、老馬下午來,作絕聯:“君若在何不寄餘生”。此聯雙關語實無法續也。

八、孔明那種“感激馳驅所以報知遇之隆”的精神。

九、夜大中請我和啟揚晚飯,後去新生看God'sLittleAcre,我是老馬請的。

十、夜在車上與許以棋及杜維運談。

7月11日星期六

一、10時49分迎華俊於車站。

二、午前街上李玄伯叫住輪車,言我可惜未考,若考必能錄取。

三、夜教書三小時零四十分鐘。

四、始整理《交遊錄》。

7月12日星期日

一、英善請華俊午宴,我作陪,在森記。

二、下午景馬來,送馬聯:

每為知己送阿堵;

不與惡狗爭(搶)骨頭:

三、夜與華俊、家倫、鑄人在壽爾康吃飯,並赴螢橋談。

李華俊:

(一)李敖這人最沒準,說好一件事,一會兒就變卦。

(二)表示他神秘,讓人猜不透。

胡家倫:

(一)李敖也許活力太大,故有許多衝動而生許多怪癖。

(二)在容忍與破壞之間成balance(而我在這點上的技術比胡適差得遠),為最大之智慧所在,愛默生對此有詳文論之。

(三)RobertFrost詩:

我年輕時不敢做一急進派,

怕我將來成一保守派。

(四)李敖根深蒂固的毛病在認為對傳統的容忍為恥。

(五)李敖總愛選一條最激烈的路去走。

(六)李敖從不聽別人一句話,表面聽了,再過兩小時就忘了。

(七)當重視如星象學等實際的知識,不可認為空泛的想象為一切的根源。

(八)與上帝擲骰子、下賭注。

(九)破壞者不如改革者,甚至不如保守者。

(十)對個人行為的後果該多想想、多考慮。

(十一)不可死氣沉沉、不可瘋瘋癲癲——到達唯理性的境界。

(十二)李敖好自我表現,也會自我表現。

(十三)對社會唯有“敬”(使人對你“敬”),方能有效。

(十四)希望李敖在黯淡的時期過後(大學畢業後),能有一個新開始。在軍中靜靜思想一段日子。還該有所大轉變。

(十五)抽菸乃因人類有玩火的本性。

(十六)否定太多容易流為循環,愈否定愈多。

(十七)不該老抱著否定的眼光去看事情,該多用欣賞的眼光,多欣賞方有意思。

(十八)李敖的毛病在不會從兩種態度上看東西。

(十九)我們應該少談李敖,愈談他他愈不得了、愈不清醒。

吳鑄人:現在的女孩子皆現實而不romantic。

我的感想:

(一)勿忘理科書籍上的情趣。

(二)我真的兩小時以後忘了麼?

(三)我深深佩服家倫的眼力與理性。多交如此友人,一勝十矣!

7月13日星期一

一、晨與姚老談文人性情,姚先生言曾才等言我個性之強,一決定,任何人的話皆不聽,此北方之強。個性強者皆易過度而流於不聽人言。又言文人方能治史。姚老似有延我為胡適秘書之意。

二、姚老言我有“偏才”(語自曾才)。

7月14日星期二

一、與施珂、述古在第九宿舍吃午飯。

二、晚上的“無聊”,使我深為覺醒。

7月15日星期三

一、寫信慰玉衡。

二、颱風之夜,與華俊秉燭棋戰。

三、與英善言:“有的朋友認識他可有可無;有的朋友認識他就是一種不幸。”

7月16日星期四

一、修燈時為電所擊,失手打裂小盤。

二、松燃晨北來。

三、想編《李敖的人間笑話》。

四、昨夜夢到阿登納演說,頗有力。

五、給鼓應詩:

一千公尺是毛房,

膀胱脹得變胱膀,

沒錢休進福利社,

口中含鳥夢老孃。

7月17日星期五

一、午松燃請我及英善午飯。飯後竟與松燃扭打起來,真可笑。

二、與大中夜談,12時後同在新興吃冰。

7月18日星期六

一、上午在景家。午飯於清真館。

二、赴馬家小坐,轉赴省立臺北圖書館參考室看書,後請老馬在國際看《拇指仙童》。

三、抽一簽玩:

於今此景正當時,

看看欲吐百花魁,

若能遇得春色到,

一灑清吉脫塵埃。

7月19日星期日

一、晨赴松山機場送大中,翠華號延至10時方起飛。對大中父親母親印象頗好。歸途中宋超峰之言,甚可念也。

二、赴善導寺,子寬先生三次返室送書六冊,善培說:“他看中你了!”

三、祝公請晚飯於壽爾康。

7月20日星期一

一、下午闕至正來小坐。

二、夜請馬看《大雪山》。

三、與宏祥在吉美夜談:

(一)拋掉過去:失落的,褪色的皆予歸檔。

(二)缺什麼補入什麼(缺的如思想、愛情、錢)。

(三)全是新的,追求新的。

(四)如羅素式的開放心胸去戀愛。

(五)不該退縮,怕出頭。面對它,便有收穫了。

(六)正當的慾望與要求,要發揮它而不要抑制它。

(七)思考要冷靜,追求與實行要狂熱、熱情。

7月21日星期二

一、中午三輪車伕四十九歲的馬先生說,他四次負傷,想升官發財,曾為上尉連長,其思想可代表一般人。

二、華昌平說:“你把你的資料供給我,我要寫一篇關於研究你的論文。”

三、夜闕漢騫言我是“小娃娃”。

7月22日星期三

一、上午在闕家,闕小妹的稚氣甚可愛。

二、午請健祥於重慶,英善作陪。

三、夜赴街購一小草盒,送健祥的,十二元。併購雜誌五冊。

7月23日星期四

一、午後宏祥、尚義來談:

(一)一兩個人有勁,大家就會有勁,要永遠做個“有勁”的人。

(二)心理問題解決不了,可從生理問題解決,至少可先獲得輕鬆休息與入眠。

7月24日星期五

一、午後送健祥,十六宿舍一僑生在背後喊我“瀟灑”。松山機場上那個小洋毛丫頭,戴眼鏡,輕抹口紅,小腿上細毛、白鞋,甚動人。健祥孤零而走,甚是可憐。

7月25日星期六

一、闕漢騫又笑我是“小孩子”。

二、午前赴師大看華俊考清華。

三、馬羅言我詩人般的瀟灑與讀書多。

四、周弘下午來談:蒙娜麗莎為何微笑的新考證是——懷孕了。

五、連日獨自晚飯於壽爾康。

7月26日星期日

下午教書。

7月27日星期一

一、晨教書後收到五百元,三月教書共收入一千一百元。

二、午後袁兆真約談。

三、夜請施珂及王大姐於重慶。

四、與曲先生小談。

五、與華俊赴鑄人家。

7月28日星期二

一、下午看周德偉病於臺大醫院。英善偕同。

二、室內照相,周弘做技師。

三、夜華俊請於偉民,與善培、華俊逛兒童樂園,迷宮、飛車、搖轉椅,那位小姐的腿和腳,冰店中的小丫頭,不快樂的……暢遊而歸。

7月29日星期三

一、請啟慶周弘吃冰於福利社。

二、午與英善合宴華俊於壽爾康。

三、夜良榘、松燃宴於重慶,華俊、英善、弘在座。

四、連口整理裝箱,下午全部成功,共五箱書,仍寄存第一宿舍第四室。

五、夜至景家,與白、景大談。歸病甚。吃藥二枚。

7月30日星期四

一、作七信。

二、夜在馬家晚飯,為宏孝留二十元,請宏祥、宏昂看電影,《敵後英雄》。

三、與馬戈、黃顯昌談:

(一)生活總要打硬仗,總得過單調生活,不可避重就輕。

(二)容忍虛偽即有害於真理。要反抗之以加強吾見。

(三)本能只好在老朋友身上發。

(四)補短乃消極,髮長方為積極。

7月31日星期五

一、沈、田言我為“戀愛病理學家”。

二、夜請又亮晚飯於森記,在校園與其二友長談。

三、強恕那小丫頭真可愛。

四、見一妙詩如下,頗挖苦狗屁新詩人,作此詩者的身份約為一雜誌編輯:

你——

詩人的

詩喲!

請你

拿回去吧!

五、午請英善兩口子、弘、華俊及繁曦於壽爾康。

六、午後至正請看《怒海焚舟》於國際。

1959年8月

8月1日星期六

一、晨起寫信給黃淑蘭、程有美,交給石縵儀。

二、午在王家吃飯,維平代表高度的年輕、純真與聰穎。

三、午後赴周家,一直玩到吃過晚飯,勸周德偉後而歸。

四、夜與李玄伯談近一小時。向姚、臺、夏辭行,赴葉、黃處,李守孔及曲穎生處未見。

五、鼓應歸來,赴庭生舞會。看到那黑衣白裙的女人。

8月2日星期日

一、早上景來助扎行李,華俊、宏祥、又亮請午飯於重慶,後打彈子,勝老馬。

二、4時10分與弘、祝公、庭生、鼓應、克斌同車赴車站,華俊與又亮已先赴車站辦好行李。至車站時,已人群一片,今日送行者:周弘、景新漢、馬宏祥、白紹康、華昌平、李華俊、陳又亮、陳鼓應、祝庭生、張克斌、袁祝泰、朱廣誠、黃錫昌、施啟揚、佟耀勳、闕至正、孫英善、林淑美、楊祖燕、楊世彭、袁天中、蕭啟慶、王尚義、陳良榘、王曾才、李耀祖。

三、車上識馬潤潮,言我交遊廣,純粹文人。

四、抵臺中後,夜10時48分接鼓應。取行李。

給錢思亮校長的一封公開信

——大學的外一章

思亮校長:

1963年夏天長談之後,迄未晤面;冬天我為文論列《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現狀》,無形中已與母校疏遠。我是1963年3月19號自動在歷史系研究所休學的,第二年春天,本應復學,可是我不高興再來辦手續,就這樣的,我離開了臺大。

離開臺大後,外面傳說我是因為罵學校而被開除的,我每聽到這類說法,就立刻加以解釋,我不但說我是“因為學校腐化,不高興再念,而自動休學”,並且還指出:“錢思亮、沈剛伯諸君還沒有那樣壞或有那樣膽量——敢開除李敖。他們曾警告兩個私下裡寫信建議的學生,卻不敢碰一下我這個公開寫文章攻擊他們的學生——這就是他們的公平和膽量!”

我對母校腐化情況的攻擊,我知道惹得你們極不痛快。你在黃季陸部長面前大罵我的話,我也不是不清楚。可是你總該知道,我不是沒有保留的人。我的一篇《臺灣大學的“新十誡”及其他》被我直壓到今天,才肯公佈。光此一事,就可證明我不是不為你們留點餘地的,你們也大可不必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態也!

提到你們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態,我倒要正式問你一件事。你知道我為寫文章論列胡秋原“閩變”叛國事,被他誣告到官廳,纏訟四年,還沒了結。我寫這篇辨正史實的文章,用了不少心,也參考了不少材料(其中有私藏的、有公藏的,公藏中有參考臺大藏的。如“閩變”期間民國二十二年12月11日的《國聞週報》第十卷第四十九期,就是一例)。

當打官司的時候,法官問到我材料的來源,我完全根據實在情況說明,坦然陳述,自無疑義。誰知道胡秋原在半道里,忽然提出一項證據,他說他去函臺大,問臺大藏書和李敖借書的情形,據臺大回信,說該校根本沒有“閩變”年份的《國聞週報》,所以李敖是當庭說謊云云!

胡秋原這番話,使我大惑不解,因為我明明看過並且至今還有“圖片證據”(圖片上有鈐記是臺大藏書),來證明臺大藏有“閩變”年份的《國聞週報》,我的母校怎麼會公然作偽證呢?

為了使事情更清楚,我託律師從胡秋原呈庭的證據中,抄出了臺大的這封回信,全文如下:

臺灣大學52校園1314

敬復者:3月21日大函敬悉承詢各節經交本校圖書館查報敬復如次:

一、本校歷史學系研究室存有該年份東方雜誌,中國文學系研究室存有國聞週報,唯其中無來示所開年月份之部分,至該年份大公報,亦未存有。

二、本校各研究室所藏圖書,供師生研究參考之用,有關學系師生可就室閱覽。因人數眾多,如非借出室外,自無登記記錄可查。所詢研究生李敖於五十一年9月內有無借閱各該書刊一節,經圖書館查閱借出登記薄內,該月無此記錄(五十年12月9日該生曾借民國二十四年份《國聞週報》十二一二十四期之合訂本,與來示所開年份不同,該年份國聞週報,本校並未存有,已如前述)。

國立臺灣大學啟五十二年4月5日

看了這封所謂“敬復”的信,我才完完全全明白:我的母校的確公然的在幫助“校外人士”打擊自己學生——的確明目張膽的作了愚蠢而陰險的偽證!

當然了,這封偽證信是經過校長授意才發出的,所以它的失態,不單是臺灣大學的失態,也是我們當今“太學祭酒”的失態。校長先生何不想想:堂堂一個“國立”大學,有什麼必要,要“敬復”外面人的這一封信?來信人不是法院、不是官署,“國立”大學又有什麼權力、什麼法理依據,要向來信人“敬復”一個被他在法院誣攀的自己學生的在校狀況?退一步說,你們發賤,“敬復”也可以,但怎麼可以“敬復”得以偽證陷害自己學生?你們到底有心肝沒有?

校長先生,你託你是胡適乾女婿的福,躋身為今日臺灣社會賢達、學術自由的象徵。你到底為維護學術自由和自由學人做了多少事?挺身為這些人事“扛”了多少?你心裡有數,我們心裡也有數。要你這種軟骨病的人來“抗”什麼,我們知道這是奢求;但我認為你既不敢“抗”什麼,至少不該一反其道,反倒助紂為虐的“陷害”什麼。可嘆的是,你畢竟畏於權勢,居然一再協同“陷害”了——我為你可惜、我為你可恥。

我跟胡秋原的官司,自1962年打起,至今未了。我本來不想勞動你,所以一直沒請法院傳你作證。現在關於胡秋原叛國資料的來源問題,因胡秋原仍利用臺灣大學的偽證信來打擊我,所以我現在不得不請法院開始傳你,希望你先讀讀刑法中偽證該當何罪的條文,再來答話。你若想在出庭前參觀我的“圖片證據”,以便有所準備,我也歡迎,但請不必擺架子,一定要你親自來,才給你看。

李敖1966年,被胡秋原誣告後第五年的開始之日,在臺北敬祝

思亮校長早早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