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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書序集續集

目錄

  • 一、《李敖全集》自序
  • 二、《李敖千秋評論》的來源
  • 三、《李敖語錄香港版》感言
  • 四、《李敖告別文壇十書》廣告詞
  • 五、一張報,打倒你!
  • 六、《國民黨查禁李敖著作》序
  • 七、《二二八研究》廣告詞
  • 八、《李敖作品精選集》總序
  • 九、《洗你的腦,掐他脖子》自序
  • 十、簡介兩種
  • 十一、桂冠出版李敖殷海光雷震著作之廣告詞
  • 十二、《黃旗夢碎》序
  • 十三、《衛士長談毛澤東》題記
  • 十四、詩序李玠《大陸當代順口溜賞析》
  • 十五、《文茜半生緣》序
  • 十六、《蔣介石張學良秘聞》出版說明
  • 十七、覆瓿書成空自苦,擊轅歌罷遣誰聽
  • 十八、序涼如水

《李敖全集》自序

十年以後當思我,舉國若狂欲語誰?——梁啟超詩

1949年的4月12號,差十三天十四歲,躺在難民船的甲板上,我到了臺灣。那時候難逃成風逃難成風,兵荒馬亂中,我小學文憑都來不及領,反倒唸了兩次初一上。到臺灣後,我跳班靠近臺中一中初二,唸到高二完了,高三唸了十幾天,就自願休學在家。——我實在受不了那教人窒息的教育氣氛,我決心消極抵抗。

這種消極抵抗,在我以同等學力考進臺大後,又一再重施:在法律系,我自願休學;在歷史研究所,又自願休學。……在二十六歲以前的我,花了太多太多的代價,竭力保持自己的完整——我一個人,在跟環境鬥、跟環境苦鬥。

這種苦鬥,在1961年的11月1號,有了新的局面。這一天,我在《文星》發表了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從這一開始,對包圍我的環境,我終於做到了積極攻擊與突破。

《文星》的盛世拖了四年,最後雜誌被禁、書店被封,一切都百舉待廢、後患無窮。朝野雙方,追殺李敖,幾無寧日,這好像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在四年中間,做到了否定我的人十四年也消滅不了的大成績。這種大成績,我用否定者的文字,來一段肯定——

“李敖君在自由中國文化論壇上所掀起的這股狂潮,實在是政府遷臺以後的空前盛事,其意識形態與西方自熱門爵士音樂興起後風行的搖滾、扭腰、衝浪,以至由‘披頭’歌而瘋狂一時的阿哥哥舞完全相似。英國的‘披頭’,自詡‘比耶穌更受歡迎’,臺灣的李敖,則口口聲聲,自己是‘得人心的英雄’。而且,我們,我們這位文化界的‘披頭’明星李敖君,在臺灣的‘賣座’情形,大概只有使臺北一度成為狂人城的梁兄哥凌波小姐可以與之媲美,被人求籤名、索相片的‘陣勢’,亦完全相同。文壇上,勉強可以比擬的,似乎也只有新近暴享大名的‘窗外’女作家瓊瑤女士。”(但沒讀過瓊瑤作品的,大有人在,沒看過李敖文章的,在臺灣知識界,幾乎是絕無其人。)(無非:《文星!問題!人物!》)

這種肯定,從皮相看的地方多,實在不足以為李敖光寵,我還是引一段從骨子裡追殺我的,以證明在我敵人眼中,我的大成績何在。這段追殺登在1966年2月21號的《徽信新聞報》(《中國時報》前身)上,出自徐復觀之手。他的指控是長篇大論的,我只引第二項中說我“發展之程度,早經威脅到整個社會與民族之安全”那一段——

“茲將其年來誹謗行為,根據初步不完全之統計,作成附表二。計其對個人指名之誹謗,自孔子以至胡適、錢穆,凡五十七人。其對集體之誹謗,自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央研究院、孔孟學會、立法院、內政部、各大學中文系、全體研究中國文化者、全體較李敖年長之學人、全政府官吏、全國民黨員,以至整個中華民族。謂孔子之像為‘恐怖’、將孔子思想與西門慶、魏忠賢,等列齊觀。對研究孔子思想之人,除加以毒詞穢語外,並謂‘早應打耳刮子’。對祭孔子之禮童,詆之為‘大鬼’。對主祭之臺北市長,指為被殺作祭品之‘犧牲’。對胡適為‘大懵懂’,‘把文史學風帶到這種迂腐不堪的境地’,‘脫不開乾嘉餘孽的把戲’。指錢穆為‘大腦在休息,小腦正在反射’;‘近乎卜巫之間的人兒’。指臺灣大學為‘分贓’、‘腐化’、‘遮羞完畢’、‘拼命撈錢’、‘與家裡“歐巴桑”先奸後娶者有之;奸而不娶者有之’。罵年老一輩之學人都是‘吃閒飯黑心飯’、‘使他們的子孫因他們而感到羞恥’;‘我們不得不狠狠地打它幾個耳刮子’。罵內政部是‘愚昧’、‘落伍’。罵立法委員是‘妄人’、‘可恥’。指全政府官員全國民黨黨員是‘這種人的耳刮子早就該被打’;‘沒人格的知識分子’。罵各大學中文系是‘膿瘡’、是‘義和團’、‘準義和團’;‘非狠狠開刀一次不可’。罵中國之法律是‘荒唐的法律,任何文明國家所沒有的法律’。罵中國文化是‘哪一點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罵我們民族是連‘最野蠻的民族’都不如之民族。並向友邦挑撥‘把洋鬼子綁起來,這是中華民族美夢之一’。在附表二所列資料,尚極不完全;二次處僅隨意從附表二中摘舉一二,由此亦可知李敖不僅對一切用盡毒詞穢語,且欲見之於‘開刀’‘打耳刮子’之行動,不僅誣盡中國一切文化,且欲挑撥我國與世界友邦之感情,使我國受到世界各國之輕視與敵視。共黨未到,而李敖所發動之鬥爭清算之陰影,已籠罩於全臺灣。國布方艱,而由李敖所出賣之民族立場,及向友邦之挑撥行為,以否定年來全朝野所做之國際合作之努力。”

看了徐復觀陳列的我的“罪狀”,我真該“感謝”他,“感謝”他真是我的知己。我這些短餘自知的大成績和自己不好意思說的大成績,竟這樣簡單扼要的肯定於親愛的徐之口,足證我這短短四年的努力,是石破天驚的了!

《文星》被封殺以後,我陷入十四年的大黴運,欲賣牛肉麵而不可得,這是又一段一個人跟環境鬥、跟環境苦鬥的歷程。這段歷程,悽楚而慘烈,結論是:我還是我,李敖沒有變。去年我復出後,有兩次跟一大堆大學生談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當場指摘我,我笑著說:“我從大學畢業到今天,正好二十年,不論環境怎麼打擊我,我頑強得很、堅定的很,我沒有變。我一個人,在跟團體鬥。二十年下來,我還在鬥。你們呢?畢業後能繼續鬥五年,不改本色,還要鬥下去、還能鬥下去,我就服你們!”

多少年來,讚美的眼睛、挖苦的眼睛、嫉妒的眼睛、仇恨的眼睛、看好戲的眼睛,……多少種眼睛在看著我,我低眉自許,我橫眉冷對,我細嚼黃連不皺眉!

三十年來,在這個島上,在東方之濱,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時一地的汙染,保持自我,做特立獨行大丈夫、男子漢,我的下限標準是:“能少做一分懦夫,就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與覆巢同下,希望自己不是一個太狼狽的‘壞蛋’;如果置身釜底,希望自己不做俎肉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遊魂!”

做為一個永不自滿的人,我覺得我做的不夠好;但是,以為曾被判過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話,又常常在我耳邊響起:“現在是團體對團體、組織對組織的時代,你只是一個人,在這島上,誰又能比你做的更好呢?任何英雄豪傑,如果他只是一個人在這裡,誰又能比你做的更多、更興風作浪?”

康寧祥在《假如政府像企業公司》裡,寫道:“李敖先生是胡適先生嫡傳弟子,對史學文學的研究相當傑出,為什麼難以見容與政府,也要嘗受六、七年的鐵窗味?”康寧祥的問題,觸及了我在臺灣島上處境的核心,我李敖的做法,“難以見容與政府”,這是很當然的事,我一點也不注意。教我注意的,毋寧是黃信介的一段談話,黃信介說:“臺灣戒嚴以來二十八年,都沒有新的報紙取得發行許可,雜誌勉強還有,但是大都是外省人辦的,以外省人的眼光來看臺灣的政治,例如《自由中國》,雖然辦得很好,但與本地人的看法仍不免有出入,又如李敖,可以說是本地人了,因他來臺時還是一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是這裡長大的,但是他的看法仍然和我們有出入”(王拓:《黨外的聲音》訪黃信介)

我讀了這段談話,感觸很多。但是第一個感觸,不是別的,而是地理上的困惑。

1935年的4月25號,我生在中國東北的哈爾濱。我的祖籍是山東濰縣,祖父就生在山東。清朝時候,山東有了天災,祖父替人趕車馬,表演“東北開拓史”,在長白上上、在松花江畔,他的山東口音,一直迴響在那兒。他做過工人、農民、打更的、看墳的、土匪和打土匪的。……直到八十三歲死的時候,他還不大能寫自己的名字,但他的身邊,卻帶著大量祖宗的名字——《李氏宗譜》。從燭照香薰的族譜裡,我發現:原來我文明的時候,漢族還野性未脫。這一追溯,證明了以種族自豪或自限的中國人,實在“歷史不及格”。

辛亥革命以後,這種不及格的現象,慢慢好轉,但是另一種“地理不及格”,卻又嚴重起來。那就是地域觀念和省際觀念。這種觀念,當政治的當權者南方人多了以後,就愈來愈不對勁。中國歷史傳統是:當皇上的,大都是北方人。北方人受地理環境影響,心胸比較大,雖然比南方人笨拙,但卻比南方人夠味兒,不像南方人喜歡搞小圈圈。喜歡搞小圈圈,對一地一省一黨一派的人也許有暫時的好處,但對整個國家說來,對真正的“天下為公”說來,一定有長遠的害處。

地理上,臺灣是一個島,一個大陸邊上的小島。不管怎麼放大,先天上,“島國的偏狹之見”(insularprejudice)總有它的比例。這種偏狹,配上搞小圈圈搞到臺灣來的“外省人”,自然也就你圈圈我也圈圈。這種演變,是三十年來在朝在野的最大悲劇,三十年來,不論是壓迫人的,還是被人壓迫的,大家都變得鼠肚雞腸,缺乏大氣派。

1966年,在《文星》尾聲時候,我就感到這種演變的悲劇性。那年6月11深夜,我回信給北一女的讀者,寫道:你說你“出生在臺灣的文盲的小鎮裡(臺南縣內)”,“大志勃勃的‘北征’”,才與去年考上了北一女,這是很不錯的事,窮鄉僻壤最能埋沒人才,你看看古文那篇《傷仲永》,就可體會出這種埋沒的情況。你在臺北讀書,當然比較起來,可開不少眼界,但你若“喜歡看課外書”愈多(當然是像樣的課外書),你就會愈來愈發現:這個中華民國的“首善之區”,也不過是文明世界的“窮鄉僻壤”,你若要真想在文明世界中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你必須聯繫拓展眼界與聲幅,練習放棄“小島的氣派”“小島的度量衡”,去矚目這個新世界、傾聽這個新世界。最能走向這條路的人,才是最有助於未來中國的人。現在大家在這個島上住久了,多少都被感染上一種“島派”,愛耍小把戲、愛計較小斤小兩,這種現象,真是不該不該。我希望你今後讀課外書,多朝開拓的方向著力,身處陸舟,心在江湖,努力去做一個大氣派的人。

從1949到1980,在這島上,我住了三十年,沒離開一步,我個人感染了多少“島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有。我保持警覺,經常告訴自己放棄“小島的氣派”“小島的度量衡”,去矚目這個新世界、傾聽這個新世界。從在《文星》興風作浪起,我努力在這個島上,用我的力量,“做砥柱於中流”“挽狂瀾於既倒”,使遠在天邊的,盡在眼前。雖然我被允許活動的範圍極窄、時間極短,但我究竟做到了特立獨行。我敢說:三十年來,又能發揮打擊力、又能獨來獨往的唯一一個真人,不是別人,就是我。狄阿杰尼斯在白天打燈籠尋找大丈夫、男子漢,兩千三百年後,他如找到臺灣來,必然驚真人於異代!三十年的歲月,在這島上要發揮打擊力又要獨來獨往,這是最值得自負的事。亞歷山大大帝見到狄阿杰尼斯,自負的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願我是狄阿杰尼斯。”三十年後的堅苦卓絕,我的自負是:“如果我不是李敖,我願我是李敖第二。”

可是李敖沒有第二,就好像沒有第二個英雄——一邊“難以見容與政府”,一邊“他的看法仍然和我們有出入”——一樣。做為一個來自白山黑水的人、做為一個五葉神馳於人類憂患的人、做為一個思想才情獨邁千古的人,我實在“生不逢時”。嚴格的說,我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就好像耶穌不屬於那個時代一樣。我本該是五十年後才降世的人,因為我的境界,在這個島上,至少超出五十年。我同許多敵友,不是“相見恨晚”,而是“相見恨早”。今天的窘局,只是他們媽媽小產和我媽媽早生的誤差。這一誤差,湊合了許多根本不該碰面的人碰在一起。也許,只有從這個謔畫的角度來看我難以見容於這個島,大家才舒服一點、開展一點,而做為“人民公敵”的我,也能苟活一點。

羅素在回憶中,特別提到蕭伯納《易卜生主義精華》TheGuintessenceofIbsenism給他的印象。蕭伯納這本書,出版在1891年,是論易卜生最精彩的一本。書中論易卜生《人民公敵》一節,尤其引人。易卜生《人民公敵》劇本,寫於1882,寫斯鐸曼為了宣傳真理,遭遇到愚昧勢力對他的全面迫害——從報紙拒登到印刷廠拒印,到演講會上被趕下臺、被撕破衣服、被丟石塊,寫盡了一個特立獨行先知的孤立與悲哀。

《人民公敵》作者本人,在三十六歲時自我流放,直到晚年,才得到自己同胞和全世界的肯定。在他五十五歲時候,他留下一封信給朋友,說:“十年以後,斯鐸曼的見解,社會上一般人大概也跟上了。但這十年中,斯鐸曼自己也不斷在進步。所以十年以後,他的見解仍舊比一般人超出十年。就我個人來說,我感到我不斷在進步。以前我每個劇本里的主張,如今都漸漸變成一般人的主張。但等他們跟到那一境界的時候,我早就不在那兒了,我又更進一步了。我希望我總是朝前走了。”

近二十年來,在這個島上,我李敖的處境,一如易卜生筆下的《人民公敵》,遭遇到上上下下愚昧勢力的全面誤解與夾擊,同樣在三十六歲之年,因義受難。等我去年復出時候,我已行年四十四了。

今年4月25號,是我四十五歲生日。最近見報,慶祝九十大壽的名流大有人在,我想:我也活個九十吧。但我又想:一般名流有了名,一輩子是老套——只坐享聲名利息,不像超越別人,更不想超越自己。這種人的九十歲,跟他四十五歲完全一樣。這可真沒意思,我可不想這樣。

我要繼續超越別人,更超越自己。

拒絕了諾貝爾獎的蕭伯納,在九十四歲生命的中途,推開已得到的大名,該行搞劇作,下半生變成文學家;捐出了諾貝爾獎的史懷哲,在九十歲生命的中途,推開已得到的大名,該行做醫生,下半生變成人道主義者。

今年四十五歲的我,做為一個救世家、戰士、鬥士、思想家、批評家、歷史家、文學家,……所得到的大名,早已超出一時一地的評價。《紐約時報》說我是這個地區的“火首”和“野人”,倫敦《中國季刊》說我是“英雄”。……我都不以此自滿,我要在四十五歲起,多搞世界性、永恆性的大手筆。

海外的雜誌說我是“先知”,我認為這是我真正的評價。對世界、對中國的指向,將是我下半生生命的主力。《李敖全集》的出版,可算是四十五歲前的李敖的一次總結,不是祝壽,而是誌哀,——哀悼四十五年的生命離我而去,而我的大成績,卻那麼小!

1980年蒙難九週年之日,在中國臺灣島

《李敖千秋評論》的來源

《千秋評論》是我在《文星》被封殺十七年後,第一次重新介入雜誌活動,它的最初構想是一個像日本思想家河上肇那樣的個人雜誌。河上肇在1919年起辦個人雜誌,共出了一百零五期,除了六期外,都是他個人的文字,造成對思想界極大極深的影響。河上肇後來入獄,也就伏機於此。

因為最初構想是個人雜誌,所以最初的名字不是《千秋評論》而乾脆是《李敖評論》。消息傳出後,1981年1月1日《時報雜誌》登出石敢言的《有敢於李敖辦雜誌》,裡面說:

李敖要辦雜誌了。據知,這份刊物於民國七十年元月出版,雜誌名稱為《李敖評論》。

以李敖的本身條件、經歷和現仍有的支持讀者來說,李敖比大多數人更有資格辦雜誌,更應該辦雜誌,更能發揮雜誌對社會的功能性。

但是,我們反對李敖辦這份刊物。

《李敖評論》尚未出版,其內容我們無從得知,所以我們反對它,不是因為政治理由。

《李敖評論》的組織人事,我們並不知悉,所以我們反對它,不是因為個人恩怨。

更明確的說,從很早以前,我們崇拜李敖,曾以李敖的追隨者自詡。縱然這幾年來,李敖的表現令人失望、令人痛心,我們仍然捨不得對他有所微詞。

我們總是認為,從遠方歸來的李敖,在這個顯示的人間裡,尚未能適應、尚未能掌握及社會架構與成分的改變;我們總是認為,李敖會更成熟,會把無窮的精力、無盡的才學轉化為偉大的著作或學說,以此開拓我們的視野、撞激我們的智慧、引導我們的見解……。

我們一再的替李敖辯護,在李敖受到批評、受到暗擊或明斥時,因為我們始終認為李敖自己不屑於辯護;我們一直向李敖鼓掌,因為我們始終以為李敖不要掌聲,以為李敖追求的是公義、是歷史的敬意,不是世俗的、虛幻的身價角逐者。

當理敖自封為天下第一聰明人時,我們瞭解那是他的玩世不恭,我們笑著接受。當李敖和蕭孟能打起官司時,我們相信他的清白。

然而,《李敖評論》的消息傳出,我們的夢也同時驚醒了,李敖已經徹頭徹尾的改變。雜誌是社會輿論,不是個人輿論:雜誌從事探索真理的工作,不能成為真理獨斷的劊子手。《李敖評論》則毫無疑問的充滿著個人主義、英雄崇拜的色彩,相對的則欠缺作為社會公器的基型。《李敖評論》何異於“個人評論”或“片面評論”?

我們樂於見到李敖出賣辦雜誌,樂於見到李敖在雜誌裡開《李敖評論》專欄,用以評鑑社會之事活人,用以反映不平或接幹理念、思想……。但是,我們堅決反對李敖搞個人權威,把雜誌存在的基本意義抹殺,把雜誌的反映功能極端化、一己化。

敢請李敖把“李敖評論”改名為“千秋評論”或“肝膽評論”或“事實評論”或其他任何客觀化的名稱。

石敢言這篇文章,有一點是他過慮了,就是他認為“李敖評論”是“搞個人權威,把雜誌存在的基本意義抹殺”,實在未免看的嚴重。古往今來,用一個名人名字作為雜誌名字的,例不在少,從《哈潑雜誌》Harper`sMagazine到《密勒氏評論報》、從《銘傳學報》到《王榕生時裝》,都是一般可見的例子,《李敖評論》這個名字,似乎不該引起這麼大的誤會,誤會到“李敖已經徹頭徹尾的改變了”、誤會到“我們的夢也同時驚醒了”。

從《文星時代》重振到《千秋時代》

對石敢言的文字,1月20日的《自由時報》上,就有秦懷冰(陳曉林)的《為李敖說幾句話》,反對“對雜誌名稱過分天真的推論”,秦懷冰說:

該一批評的結論是:“敢請李敖”把目前尚屬子虛烏有的“李敖評論”改名為“千秋評論”或“肝膽評論”或“事實評論”、“或其他任何客觀化的名稱”。這一段話專在名稱上做文章,儼然有中國名家“循名責實”之風,或西洋唯名論者(nominalist)以名馭實之概,但名實問題豈是如此簡單?雜誌有一個“客觀化的名稱”,便不會發生批評者所憂慮的“搞個人權威,把雜誌存在的基本意義抹殺,把雜誌的反映功能極端化、一己化”的現象麼?而批評者所提的幾個名稱,確是“客觀化的名稱”麼?批評者心中所謂的“客觀化”是否過於天真?他對六十年代之後西方學界對“價值中立說”(neutralityofvalue)、“客觀性神話”(mythofobjectivily)理論上所提的激烈抵制糾正,是否具備應有的常識?至少,對雜誌名稱過分天真的推論,會使人聯想到不久前有人指責:“黃河雜誌從未報導有關黃河流域的事情”之類的笑話。

石敢言的過慮、秦懷冰的辨正,使我想起《展望》TheOutlook總編輯艾伯特LymanAbbott自傳中記他父親的談話:“自古以來,凡是在哲學上和神學上之爭論,十分之九都是名詞之爭。”艾伯特接著說:“我父親的話是對的。但我年紀愈大,愈感到他老人家的算術還有點兒小錯——剩下的那十分之一,其實也還是名詞之爭。”

為什麼我要同石敢言“名詞之爭”呢?為什麼我不感謝他的好意,把《李敖評論》,就照他的提議,改名為《千秋評論》呢?為什麼我不來一次“民主表演”呢?

就這樣的,我向官方申請了以《千秋評論》為名的雜誌執照。

4月18日,官方按出版法第九條給我執照,但在一個多月以後,新速實簡的又按出版法第十一條“技術擊倒”T.K.O.technicalknock-out了這個執照:——“被處二月以上之刑,在執行中”,“不得為新聞紙或雜誌指發行人或編輯人”!這種演變,微妙的演變,反映了我已判無罪的官司為什麼忽然變成有罪,反映了外加“選舉快到,快判李敖”的公論為什麼口耳相傳,反映了爭取自由的長路上我付出的苦心、代價與犧牲。

4月5日《時報雜誌》有楚深的《藝文掃描》,說:李敖積極籌備《千秋評論》,以李敖的才學和財力,加上他事事求精的性格,相信會在雜誌界消沈的此時掀起高潮,經過這十年的思想鍛鍊,說不定李敖能從《文星時代》重振成為李敖《千秋時代》。顯然的,楚深太樂觀了我的“重振”,而忽略了官方的“三振”,楚深顯然忽略了:使李敖一蹶不振,是符合多方面的國策標準的,李敖是叛亂犯前科的資深異己,國策不打擊他,還打擊誰?誰會為他“違反國策”呢?

秘密管道傳奇

就這樣的,做為雜誌的《千秋評論》,雖然子宮外孕,也得胎死腹中。《千秋評論》雜誌,局版臺志第二七七五號,生不逢時,死得其所,嗚呼哀哉,尚饗!

《千秋評論》雜誌出喪後,我決定出版《李敖千秋評論》系列叢書,在《出版法》第十六條至二十二條軌跡間,做黃怡所謂“脫軌的老大”。於是,在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獄的前夜,汝清陪我預先編好了六冊的《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在1981年8月10日入獄當天的清早,全部交給了林秉欽,轉給葉聖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

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獄的刑期是六個月,我編好了這六冊書,活像諸葛亮“預伏錦囊計”似的,只要林秉欽每月“拆開錦囊視之”,付印即可成書。於是,《李敖千秋評論叢書》,便從1981年9月1日起,在我人在牢中的時候,“越獄”而出了!

我在編六冊書的時候,原是以雨中新作無法外傳的準備下編成的。我入獄後,林秉欽為了配合時文,曾在第三期《奇情·上吊·血》裡編入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認識的李敖》。後來我終於建立了秘密運出稿件的管道,於是,從第四期《自由·黨外·蠶》起,每期都代換進我的雨中新作。像第四期的《題泰國漫畫》、《中國式好人》、《我最難忘的一個流氓》、《黨外是誰喊出來的?》、《給黨外人士上一課》、《文化美容、財政美容、司法美容》、《只許我中央,不許你中央》;第五期《霸王·駱馬·人》的《夢做駱馬的自由》、《李詩四首》、《論褫奪狂——兼論政治犯是終身職》、《我的殷海光》;第六期《神仙·老虎·狗》的《顯性偽君子》和《隱性偽君子》、《三毛式偽善》和《金庸式偽善》、《從大軌跡評論人》、《這樣的法官配做院長嗎?》《方神父的驚人秘密》、《喜歡的與該做的》,總計一下,一共十七篇,這十七篇從秘密管道流出來的文字,是《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前六期中後三期的最大特色。到了第七期《勇氣·腳鐐·針》以後,其中雖有許多也是獄中偷運出來的,但那時候我已出獄了,發表時候,“傳奇”上和“趣味”上,是不能同我在牢裡相比的。

奇蹟中的奇蹟

從我1982年2月10日出獄起,到1983年7月1日完成第二十四期《槍斃·棒喝·他》為止,照每月一期的標準,我足足完成了兩年的“按期發行”的奇蹟。二十四期中,第一期《千秋·冤獄·黨》、第十期《文星·圍剿·賣》《為老兵李師科喊話》一篇、第十一期《放火·放水·逃》、第十六期《政治·女人·蛇》、第二十二期《老兒·小兒·病》都被查禁。其中第二十二期因為6月1日出書前在裝訂廠被國民黨加工大搶一次,我在6月5日趕出第二十三期《禁禁·禁禁·禁》以為抗議和墊檔,所以六月份連出兩期,這一記錄,真可說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在版口上每頁六百字,每冊十萬字,二十四期市兩百四十萬字,但它不是我實際的寫作量:一來是它包含了我的一些舊稿,二來是它又沒包含我的許多新作。新作之中,應林正杰之邀在《前進》週刊開的《李敖租界》專欄,和應鄧維賢之邀在《民主人》半月刊開的《李敖特區》專欄,我決定不收入《李敖千秋評論叢書》裡了,我把在兩個刊物下的新作集合起來,決定出版一冊《千秋評論號外》。我這樣做,以來為了避免重複,而來為了作為第二十四期結束和第二十五期開始中的一個轉折,也做為《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堂堂進入第三年的一個前奏。

因為《千秋評論》四個字,早已是被吊銷了的雜誌名字,所以《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八個字,才是正式的稱呼。可是兩年來,不論是官方的文件,還是民間的用法,多把《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簡稱做《千秋評論叢書》或《千秋評論》,並把叢書中的“冊”數比照雜誌的“期”數來計算它,連警備總部的查禁文件上都不例外(事實上,警總每月把它放在雜誌組審查,以便能夠速查速禁)。一開始我本人還是相當維持《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的正式稱呼的,但是近來我也,吾從眾了,這冊號外,我就乾脆叫做《千秋評論號外》了。

“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從今年9月1日起,《千秋評論》就是第三年的開始了,也就是第二十五期的開始了。有人問我《千秋評論》究竟寫到什麼時候才停止?我說我也不知道。這就好像你問一個人他何年何月壽終正寢或不得好死一樣,他也無法知道。這種書的寫作,本來就是任重而道遠的事,“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既然是“死而後已”的幹法,看來不死人是沒完沒了的。所以,希望《千秋評論》月以繼月出下去的人,只要長壽,不愁沒好戲可看;不希望《千秋評論》出下去的人,只要短命,才可樂的耳根清淨,《千秋評論》顯然是要千秋下去的,除非李敖死了,就是沒完沒了;除非李敖被“陳文成”了,就是不會罷休。但是,要李敖死,要把李敖“陳文成”,又談何容易!——國民黨把李敖送進監獄,都惹得後患無窮後悔不迭;國民黨若把李敖送進地獄,恐怕閻王老爺還不要呢!

以上從幾個著眼點寫出《千秋評論》的來龍去脈,寫完之後,我會議這麼多年來的往事前塵,多少忍不住有一股舊愁新恨。這麼多年來,我“置身廢墟之中”,一次又一次,“開始蓋一些小建築,寄一些小希望”,可是,國民黨一次又一次拆道:即使國民黨不拆不攪、少拆少攪,我在“廢墟”中的營建,千秋之後,也不過是一片廢墟。這種前瞻,按說也是所有智者的前瞻、達人的前瞻。一千四百年前,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最後寫道:

武定五年,歲次丁卯,餘因行役,重覧洛陽。城廓崩毀,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篙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不認識),擲足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關。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

在千秋之後,我們的一切都要歸於塵土,國民黨固然灰飛煙滅,我們也必然屍骨無存。那時候,後代的有心人臺灣古,也許在一片斷層之中,看到李敖“廢墟”的遺蹟。那時候,是“野獸”?是“山鳥”?是“遊兒牧豆”?是“農夫耕老”,我們全不知道了!

1983年7月28日

《李敖語錄香港版》感言

在中國大陸,我住了十四年;在中國臺灣,我住了四十年;在中國香港,我從沒住過。五十四年來,香港對我是陌生之地,但在陌生之中,卻有著不少夢迴與因緣。

早在二十五年前,我和文星書店的出版品,便登陸香港。以1965年5月27日到6月8日在香港大會堂的書展為例,臺灣參展的單位共有二十二個,可是我和文星的書卻佔了兩萬四千五百三十五冊,佔總冊數的百分之八十九點五四,幾乎是百分之九十。這樣子的風光,自然不是國民黨所能容忍的,所以,國民黨瘋狂查禁了我的書,文星也被封門了,最後我也下獄了。

在我下獄前夜,我曾秘密留下《香江託孤文件》,就我的《李敖選集》等書,有以在香港籌印。我在文件中戲謔的寫道:“感謝清朝的道光皇帝,設想他若不在一百二十五年前把香港割給英國,哪能輪到我今天有‘揚眉海外’的份?”乍看起來,我這一感謝時非常為英國帝國主義張目的,有辱國體;不過仔細想想,英國帝國主義那麼要不得嗎?也不見得。

從香港脫離中國後,一個多世紀來,中國人試驗過君主立憲、試驗過開明專制、試驗過保皇、試驗過革命、試驗過勤王復辟、試驗過再造共和、試驗過新華春夢、試驗過金陵春夢、試驗過北京紅樓夢。什麼都試驗過,只忘了試驗一件事,就是英國人統治香港那種調調兒。結果呢,一個多世紀的比賽下來,試驗出來最成功的,竟是帝國主義下的香港!對比之下,我們能不氣結嗎?我們能不好笑嗎?我們能不自我解嘲:如果當年道光皇帝不是把蕞爾小島給了英國,而是甘心亡國,把整個大陸都給了英國,一個多世紀下來,中國人民是不是也不錯呢?我看至少可以,不會比國民黨統治更壞吧?當然愛國者會說:這是什麼話!我們不要做亡國奴!但是,另一種聲音我們也不妨想想:許多時候,做了亡國奴的自由與人權,竟比做一個政權的家奴還像樣,這又怎麼說呢?富蘭克林說:“哪裡有自由,哪裡便是我的祖國。”這種聲音,豈不也值得我們比比嗎?

我來自不自由的中國大陸,活在不自由的中國臺灣,它們是我的祖國,我沒有富蘭克林的選擇。但是,二十多年來,在我被下獄的時候,香港為我喊冤;在我被封鎖的時候,香港為我開放;在我被密不透風的時候,香港為我上電視錄影;在我被著作查禁的時候,香港為我在海外留真……多少自由與人權,我得之不到於三民主義的,竟得之於帝國主義,對比之下,這不太謔畫了嗎?

當然帝國主義者不是以平等待我之民族,但是,看看香港、看看英國“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經手的成績,我們忍不住要說:他們所過的殘餘、他們所存在的下限,都多於我們自己所給的、都高於我們自己所定的,他們的“下駟”規格,都優於我們的“上駟”標準;他們的“殖民”待遇,都勝過我們的“大國民”水平。做為中國人,連起碼的自由與人權都要託庇與番領之地,我想這種國恥,比香港割給英國更丟人吧?

感謝香港博益出版集團的關永圻先生,他在馬家輝先生的策劃下,毅然出版《李敖語錄》香港版六種,以為李敖與香港二十五年的夢迴與因緣,做一總結。我想,在九七大限以前,香港是我最後的言論樂土。九七大限以後,香港迴歸,我也老去,只有《李敖語錄》花果飄零,或可為苦難祖國存一悲愴見證。信筆寫來,不勝依依之至也。

1989年3月17日,在臺灣。

《李敖告別文壇十書》廣告詞

李敖決定告別文壇,改行賣牛肉麵。為籌集賣面本錢和還一大筆債,最後出書十種。內容有反共反極權反義和團文獻、雜文、信件、情書、日記、詩詞,並附錄胡適等人給他未發表的信件等,五花八門,提神解惑。李敖過去出書九種,其中七種已經買不到了。這次十本書,印數不多,要買趕快。

1.烏鴉又叫了

2.兩性問題及其他

3.媽離不了你

4.李敖寫的信

5.也有情書

前五冊預約9月10日,截止,10月1日出書。

6.傳統下的再白

7.孫悟空與我

8.大學後期日記甲集

9.大學後期日記乙集

10.不要叫罷

後五冊預約9月30日,截止,10月20日出書.

定價每冊30元預約八折24元,一次預約前五冊或後五冊各七折105元全部預約200元,並可要求李敖在第一冊上簽名及加送李敖近照四吋一張留念。同業預約期間現批五折,出書後現批七折,通訊處臺北郵箱24011號李敖,郵政劃撥6836號張桂貞戶。

一張報,打倒你!

《求是報合訂本》問世,李敖編,只發售98部。

《求是報》以一大張表現自己;以匕首一般的鋒利,在國民黨心臟地區直紮下去;以特立獨行的個性,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求是報》是李敖個人主持的“一介匹夫”的報紙,在立場上完全沒有黨派的同異,絕對獨立、客觀;在思想上完全沒有教條的束縛,絕對開明清楚;在鬥爭上完全沒有群體的盲動,絕對頭腦細密,做智者的指向。(特價:6000元)

《國民黨查禁李敖著作》序

國民黨退守臺灣後,一切軍警特務力量,都密集在小島上。小島中有高山,外有大海,交通發達,人民奴性,尤其便利軍警特務的統治。所以三四十年來,國民黨在臺灣搞極權小朝廷,要怎麼幹,就怎麼幹,搞得得心應手,快樂已極,簡直沒有力量約束得了它。相對的,臺灣的知識分子也“更無一個是男兒”的只會寫婦人文章,出閨秀書;寫死人文章,出“嚴制”書,對國民黨不敢捋虎鬚,日以逃避現實,善保首領為務。在這種“你可怕,我怕你”的相對局面下,三四十年來,臺灣十足是“冰河期”,寫出來的書,滿坑滿谷滿書店,都是阿娜取容的。

雖然“冰河期”是如此恐怖,如此黑暗,如此長久,可是卻有一個決不屈服又決不媚世的天下第一男子漢出現,這個人就是李敖。李敖從以筆桿對付國民黨起,人一次又一次坐牢,書一本接一本被禁,但他鍥而不捨,每倒必起,心之所善,九死無悔,他就是要乾乾幹,幹得國民黨昏頭轉向,全無還手之力,褲子全被脫光。

國民黨唯一辦法只是關人和禁書,但李敖不怕被關,也不怕被禁。這個人在獄是伏爾泰泰加基度山,出獄是基度山加伏爾泰,國民黨拿他全沒法子。

這張《國民黨查禁李敖著作表》,就是國民黨拿李敖全沒法子的一紙文證。二三十年來,李敖有百分之九十的著作,都在這表上給查禁了,但是,李敖還是李敖,就像度過“冰河期”後,蟑螂還是蟑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現在仍是“冰河期”,只不過換下一面解嚴的假招牌而已。對李敖說來,仍是下筆有常,出書有常,不見堯存,甘同桀亡。只可笑老桀已去,新桀已坐上輪椅,李敖也老漢推車矣,由此可見,李敖的處境,其實還不如蟑螂。

感謝陳兆基先生,他以無比耐心,做出了這張表。他的快樂是能為老友李敖做點不平事;他的痛苦是此表一作,就會做個沒完——因為隨時要增補不停,他可有得忙呢!

1987年10月30日晨

《二二八研究》廣告詞

李登輝說二二八應該留給歷史學家去研究,現在,歷史學家李敖研究出來二二八。從歷史公道看來,二二八不是叛亂,不是起義,不是革命,只不過是一次民變,一次清朝天理教式的變起一時,禍往有日的民變。它以臺灣暴民濫殺開始,以國民黨部隊濫殺結束,中間奉陪了善良外省人和善良臺灣人一家一路的哀呼與血淚。

任何事後對它的醜化,美化,黨化,地方化,都是對歷史真相的一種褻瀆,都不是李敖這種特立獨行的歷史學家看得過去的。

李敖決定站出來推出《二二八研究》,以排比的文化證據,從不同的角度來觀察它。其中有史政局的軍方秘件,有國民黨的官方調查,有共產黨的翻案文字,有旅滬團體的抗議報告,有客觀輿論的即時評論,有當事軍頭的公告回憶,有臺灣人受難者和人道主義者的毛骨悚然,有外省人受難者和人道主義者的心驚肉跳……旁徵博引,鉅細不遺,目的就在使人從眾說紛陳的證據裡,慎思明辨,知所去取,瞭解真正的二二八。

人們只有學會了眼觀四面,無徵不信的理性態度,才能不被國民黨共產黨和臺灣人中的褊狹分子所騙。而特立獨行的歷史學家的金針度人,也就正在這裡。

《李敖作品精選集》總序

作品精選集,古人本來是沒有的,此即明代唐顯悅所說:文古無選,自昭明《昭明文選》始,而後世因有選體。選體看來簡單,其實有時選文比寫作還難,唐顯悅認為選之難倍於作。認為比寫作難上一倍,這話別人不懂,李敖最懂了。因為李敖是五十年來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包辦者,不但白話文寫得出神入化,在內容上也一應俱全。舉凡思想、歷史、自傳、人物、小說、雜文、隨筆、評論、札記、語錄、書信、談話、演說,乃至詩歌等等等等,都自成一家,並且是大家。六百零九年的唐宋兩代才不過出了八大家,但是六十歲不足五十九歲有於的李敖卻以一當八,早已超邁古人今人。正因李敖的白話文如此篇篇精采,所以要再精選,自然就選之難倍於作了。桂冠老闆賴阿勝老弟佯裝不明此理,硬要李敖以作品精選集問世,屈從之下,累死我也!

1994年10月13日

《洗你的腦,掐他脖子》自序

《洗你的腦,掐他脖子》者,衰世之書也。臺灣之世甚衰,兩蔣衰之於前,李登輝衰之於後,積衰之漸,以成今日。政治上醜類尸位亂來,我乃志士仁人,雖討厭政治,但以不甘被醜類擺佈,只好挺身而出,對他們脖子有以掐之而;匹夫匹婦愚夫愚婦市井小民大學學生一干人等,卻又渾渾噩噩,我又只好對他們大腦有以洗之。本書之作,意在斯乎?古之聖人“知其不可而為之”,我今日所為,蓋聖人行,凡夫俗子未盡知也。孔子作《春秋》,有知我罪我之嘆,我今毫無所嘆,但笑知我者聰明人、罪我者笨蛋而已。書成之日特寫自序,以誌原委,兼作破題,“聖人不空出,賢者不虛生”,不空不虛,李敖其聖之時者乎?

2000年1月17夜深,在中國臺灣寫

李敖在1999年冬,應大公司之約,發行《李敖電子報》一年,成效非凡,訂戶遠在什麼《阿扁電子報》之上。時值所謂總統選舉前後,李敖就《李敖電子報》中拆穿醜類者,輯出三書,出單行本(即《洗你的腦,掐他的脖子》、《陳水扁的真面目》、《李遠哲的真面目》)。其他大量文字,乃成《李敖放電集》、《李敖發電集》、《李敖送電集》、《李敖來電集》、《李敖通電集》五書。

簡介兩種

《李敖文星叢刊》九種簡介

《傳統下的獨白》——李敖,年輕的歷史學者,熱情橫溢,才華四射;筆觸所及,範圍很廣。他討論當前的種種問題,氣勢勇猛,詞語犀利,見解深刻。每一篇文章都能在讀者群中引起強烈的反應。本書收集的,多是這一類的作品。

《歷史與人像》——人像裡面有歷史,歷史裡面有人像。人像鑄造了歷史,又被歷史所鑄造。李敖用他的筆,背後的書,腦袋裡的思想,製造了這十二篇文字,給歷史與人像之間,搭上一座吊橋。

《胡適研究》——為了播種,胡適獻出他的生命;但由於人們的無知,他不但在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的聲名中死去,並且還被亂捧和亂罵掩蓋了他的真面目。看看這本書罷!你會在陰影之中,看到胡適的真面目。

《胡適評傳》——胡適是這個時代的朝山香客,他走完他的天路歷程。在這段歷程裡,這部評傳是他真正的終點,——李敖的論定,又把棺材蓋子掀了起來。

《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一個活人,灌了滿腦袋的殭屍思想,在我們這個社會里是毫不希奇的。這是一種十足的思想趨向上的混亂。在這本書裡,李敖面對這種借屍還魂的現象,狠狠的打它幾個耳括子。

《文化論戰丹火錄》——這是一本奇書。它的重點,是記錄別人如何打李敖,而不是李敖如何打別人。在文化論戰裡,李敖遭到了圍攻。這本書所寫的,就是那些人怎樣地把他當孫猴子來打,可是打到後來,竟使李敖變成了火眼與金睛。

《教育與臉譜》——為了指出我們最高的教育學術機構正被把持,李敖在十四萬字的這本書裡,處處都環繞著一個主題來作蓬車戰,那就是:老頭子,你好好幹;你不好好幹,最好請你滾蛋!

《上下古今談》——在這本書裡,李敖文章如滾水,燙了許多人。他從何秀煌到何秀子,從關雲長到莎士比亞,上下古今無所不談,談得你既心花怒放,又咬牙切齒。

《孫逸仙和中國西化醫學》——孫逸仙使自己從西醫走向革命,使國家從黑暗走向光明。他是一個現代化的人物,最瞭解自由民主,也最清楚世界的潮流。李敖這本對孫逸仙的畫像,是歷史,也是思想的指南。

《李敖大全集》特色簡介

為什麼不叫全集而叫大全集?太不謙虛了吧?李敖說,我是很謙虛了,只叫《李敖大全集》而不叫《大李敖全集》,就看出我多麼謙虛。何況,自宋朝范成大《石湖大全集》,到元朝胡只遹《紫山大全集》,到明朝高啟《高太史大全集》,都是大大大大出現的。李敖只是發展八百年來你大我大的傳統而已,你少見多怪什麼呀!

李敖曾說: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罵我吹牛的人,心裡都為我供了牌位。——這段名言,看起來又不夠謙虛,但李敖說,我是很謙虛了,本來三千年內白話文的前三名都是我的,我只算五百年,少算了兩千五百年,其謙虛可想!

思想——自來談思想的,多屬學者蛋頭。因為是學者,所以可談思想;因為是蛋頭,所以每談多錯。錯在他們既不淵博,又多門戶之見,徒知搬弄學術名詞自欺欺人,結果寫出來的,多非思想而是雜碎。讀他們的書,如讀天書,看起來高高在上,丟在地下,鬼畫符而已。李敖卻全不這樣,李敖以學貫中西之才,深入淺出之筆談思想,使你茅塞頓開。

自傳——李敖是剽悍的黑豹,沒死就要留皮。他沒有《烈女傳》所謂的豹隱,也沒有《易經》所說的豹變,只有他自己的豹史。從皮相看,他是頑童,是英雄,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會羅賓漢,是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但皮相深處,卻有他傳奇式的神秘與歷程。好奇嗎?請看他的自傳!

小說——羅素和桑塔耶那都是哲學家,但都做了文學家的事,寫小說。梁啟超說“學問成家數”,意思是說本領大的人,可以在他身上數出好幾種家來。這麼多年來你以思想家歷史家看李敖,你錯了,其實成家數來,他更是文學家。奇情與思想,是文學家的必要條件,具有這種條件的,李敖是唯一的,別人都是假貨。

書信——李敖生平寫作雖多,寫信卻少。所寫的信肝膽相見,一片坦然。寫給張三的,不但張三看,張三的表妹也可以看,人人都可以看。如此寫法,自乏秘密可言,自願放棄國民黨偽憲法第十二條:人民有秘密通訊之自由,而無懼於警備總部的偷偷檢查。不但如此,甚至堂而皇之,把這些信件排印成書,昭天下以大信,不亦快哉!

評論——李敖生平善寫各種文章,不論哪種體,都含評論意味,可見他意見之多,攻擊性之強。至於專門以評論體寫的文章,更是他以文肇禍的拿手好戲。李敖的評論文章有好幾種特色,一針見血,萬箭穿心,神出鬼沒,善惡分明,快人快語,體大思精。因此開罪了偽政府與偽君子們,雖然朝野對他雙殺,李敖卻照樣我手寫我口,照樣評論,評論,評論!

歷史——中國歷史受了二人二派的扭曲。二人者古人洋人;二派者左派右派。由於他們扭曲歷史,窄化了真相,模糊了真相,遠離了真相,變成了四不像的怪物。李敖是第一流的歷史家,他匠心獨運,妙手回春,把歷史復健整型。該拍案的,拍案驚奇;該翻案的,掀桌而起。拍翻之間,把古今公案一一解決,真大手筆也!

雜文——用白話文寫雜文,多推魯迅。其實魯迅雜文除了尖刻諷刺,內容相當貧乏,且受小日本東洋式的壞影響,文體彆扭生硬,實不高明。而竟被左右夾捧,正顯示海峽兩岸文格的死寂。李敖卻別開生面,李敖寫下了氣象萬千的白話文,為五百年文格樹立新典範。除非你不懂文章,否則你難逃這種結論。

隨筆——李敖是人類有史以來著作被查禁最多的大作家,他有九十六種書被查禁,可說空前絕後,萬世無兩。偽政府為什麼這樣跟李敖過不去?因為李敖思想挖了他們的根,李敖思想如長江大河,澎湃而來,匯成驚濤怒潮的浪花,就是他寫的隨筆。這些隨筆多是他妙手偶得之作,談笑之間,把醜類灰飛演滅。想隨性隨緣嗎?先看隨筆!

詩歌——聽過李敖做詞,王海玲演唱的《忘了我是誰》,聽過李敖做詞,巫啟賢演唱的《只愛一點點》,誰敢說李敖不是詩人?只是眼前詩人,不論新舊,都不承認李敖是詩人,這就恰像騙子不承認君子是君子一樣。當然君子詩人無須騙子詩人來承認,所以李敖天行有常,繼續詩來詩去了,真詩人哉!

人物——一般寫人物,不是亂捧就是亂罵,非楊即墨,又偏又黨,言過其實。李敖則不如此,李敖寫人物,先挖掘出大量人所不知的黑資料,然後加以論定,不管蓋不蓋棺。表面上看,也許醜化了這個人物,其實李敖只是根據證據,據筆直書而已。李敖說他根本無須醜化誰,就如同你無須醜化豬八戒,豬八戒自彰其醜已足,何須醜化?

桂冠出版李敖殷海光雷震著作之廣告詞

救中國的主義五花八門,但救主義的主義卻只此一家,那就是自由主義。它生根發葉在胡適立命的北京,卻開花結果在雷震殷海光亡命的臺北。最後由要命的李敖總其成,戴上思想的桂冠。桂冠版雷震殷海光李敖的著作都是定本,透過他們的三人行,你可以步武前賢,走上自由大道。

《黃旗夢碎》序

——右手一隻槍,左手一顆原子彈

錢達老弟要我為他的書寫序文,但是他也明說他在書中對我的三位老友趙少康、李慶華、馮滬祥都有批評,他問我會不會顧忌壞了我與這幾位朋友的交情,我說我不在乎。

我說我不在乎,並不是我不在乎這幾位朋友的情誼,我的態度是朋友歸朋友,是非歸是非,我不因為怕壞了朋友交情,而不敢談是非,如果不講是非的人,絕對不能作朋友。我為錢達老弟的書寫序,並不代表我贊成他全部的觀點,而且書中述說的許多經過還有待查證,但是我看到這書中並不是情緒性的謾罵,而是有很多是非價值觀念的辯證,也有許多正常政治實際運作的剖析,我認為這些都是應該公開討論的。

去年年中,我和亓豐瑜先生聯名在商業週刊發表了一篇文章,揭發鴻禧山莊的弊案,後來錢達老弟來電話問我,是否同意他用我們的資料,到地方法院去進行告發,我當時和這位小老弟還未見過面,但是我欣然同意了,因為我和亓先生公佈鴻禧山莊弊案的資料,就是希望大家口誅筆伐的來追究李登輝濫用特權,傷害社會公義的行為,如果有人願意加入這個行列,我們不但不壟斷弊案資料,我們歡迎有更多人使用這些資料來譴責這種特權中的特權。

錢達老弟並不是作秀的個性,他後來與劉銘龍和李慶元兩位國大代表一同赴臺北地方法院告發,以後又在立法院召開公聽會質詢政府官員,鴻禧山莊的土地如何從國有水利地變成社區建築用地,李登輝如何逃避鉅額贈與稅。我雖然可以看出這位小老弟在處理案子上,有經驗不足之處,但是他認真赴事肯用心學習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今年新黨初選期間,錢達老弟先上了兩集笑傲江湖的節目在八月初播出,到月中時他又給我電話問我能否再安排兩集的時候,我立刻想法子在月底以前又安排了兩集。但是在這一次電話中,我就告訴錢達老弟,我認為新黨的初選太糟糕,再不叫停,我看新黨就要完蛋了。他說,李敖大哥,立刻停止就是當場完蛋的,因為初選就像列車出了站,在高速行駛中衝量很大,緊急剎車是一定出軌翻覆的。現在既然上路了,也只有傾全力辦完再說了。

後來錢達老弟來上後兩集的笑傲江湖節目時,我們在計程車上,他說這次新黨初選,實在搞得不像話,他也提到規劃名單的事,我聽了立刻告訴他,你別講原先準備的什麼題目了,你就談規劃名單最精采。他說不行,規劃名單一公佈,新黨今天就炸掉了。我說新黨搞到今天,你們這些人也是幫兇,知道舞弊也不敢公開,他說他在大選前絕對不說,等大選後他會公佈資料,批判這些舞弊亂紀的壞蛋搞垮新黨。我說你們這種人都是沒用的窩囊廢,新黨活的時候不救,死了以後才寫祭文,他說他今天是右手一支手槍,左手一顆原子彈,他從內部檢舉批判,就像開了一槍,這批把持選務的人,根本沒人睬他,但是向外拋出規劃名單,就像引爆了原子彈,全黨一起炸,好人壞人全死光,所以他堅持讓好的壞的都去選。到大選以後,再公佈資料痛擊這批壞蛋。

我說大選過後,根本起不了作用,那時公佈根本沒人理你,他說他也知道,時機過了,效用差很多,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選前去引爆原子彈,我說你不說,我來說總可以吧!他說不可以,規劃名單一公佈,其他不在規劃名單內的候選人全要跳起來,新黨就爆炸了,所以不是他不敢說,而是任何人說都會炸,我想錢達老弟這一番話證明,他對新黨的情感沒有被憤怒的情緒淹沒。

我認識錢達老弟時間不算長,可是我很喜歡他的率真,他心中想什麼就說什麼,而且對國家社會還有高度的熱忱,雖然有時失之天真,但是今天涉足政壇,還懷抱赤子情懷的人是難得的。

說到新黨,我覺得他曾經為我們帶來一股希望,可是新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衰退崩潰,我覺得這個過程中確實應該有所檢討和反省,好為我們民主政治中的正常發展留下記錄,更從挫敗的痛苦經驗中提煉出一些精華,作為將來正常發展的鑑戒。所以我認為錢達老弟這本書是有價值有意義的,我也因為他能在短期間內很用心的完成這本書對他更加肯定。

fashion按:書中沒有註明此序寫作時間,這似乎與李敖一貫風格不符,但有李敖親筆簽名。此書出版於1999年1月1日。李敖於此書出版的同年八月,獲新黨提名參選2000年臺灣“總統”候選人。

《黃旗夢碎》作者錢達簡介:安徽巢縣人,民國四十二年一月十一日出生於臺北市

學歷:美國德州大學(阿靈頓校區)土木工程碩士(民國六十九年畢業)、中原大學水利工程學士(民國六十四年畢業)、省立臺中一中(民國六十年畢業)

從政經歷:第三屆立法委員(民國八十五年到八十七年)、立法院外交委員會召集委員、立法院經濟委員會程序委員、立法院教育委員會程序委員、新黨立院黨團召集人

社運經歷:民主中國陣線監事會主席、新同盟會理事兼副秘書長、海峽兩岸和平統一促進會理事、抗日戰爭史實維護會世界聯會總幹事

《衛士長談毛澤東》題記

曹操問許子將“我何如人”,許子將不答。曹操堅持要他答,許子將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毛澤東者,和蔣介石無獨有偶,均非治世之能臣,皆亂世之奸雄也。不過就奸雄言,蔣介石奸中全偽,毛澤東奸中偶得其真,故毛勝於蔣,尚有足觀者在。

科爾儒夫人Mme.deCornuel說侍從眼中無英雄Nomanisaherotohisvalet。愛默生Emerson說每個英雄終成厭物Everyherobecomesaborealast。這本《衛士長談毛澤東》,從英雄到厭物,一應俱全,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有辨別力的讀者,必能從這部生動的回憶裡,看到真正的毛澤東。

1990年5月1日

j按:這本《衛士長談毛澤東》(李敖出版社,900520,真相叢書57),作者權延赤,“衛士長”是李銀橋,曾跟隨毛有十五年,到1962年止。書的內容:正文162頁,書前有李敖配圖14幅,頁163-410收入了權延赤另一本講毛的書——《巨人的魅力》。

詩序李玠《大陸當代順口溜賞析》

辦公事,腿要抽。

辦私事,心要鉤。

辦好事,情要偷。

辦房事,精要丟

不報喜來不報憂,

靠天靠地靠胡謅。

何必敢言又敢怒,

痛快全靠順口溜。

李敖作於1997年12月2日於中國臺灣

《文茜半生緣》序

許信良送了夏珍寫的《許信良的政治世界》給我,我翻了那本書,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答案是:少了李敖的序!因此大書失色,良有以也。夏珍這回寫《文茜半生緣》,時報出版的主編侯秀琴出面邀序於我,我說要先看看稿子再說,稿子送來,我看了,寫得真好,又邀我寫序,邀得真對,因此半夜三點起來動筆,為此書增色,豈徒然哉。

這本書是陳文茜的自傳,從祖宗三代寫起,由於陳文茜從小就由住在臺中的外祖母一手帶大,所以她跟外家獨親,外祖父何集璧是了不起的知識分子,他到大陸念大學,並加入共產黨,不但是統派,且是光復初期的“迴歸祖國”派,二二八後,左派的“二七部隊”垮了,這書中寫道:

“……二七部隊持續10日後解散,謝雪紅等人展開逃亡行動。何集璧眼見祖國夢碎,沉寂了好一陣子。國民政府持續九個月的綏靖行動中,他幸運的成為‘二二八受難群’的漏網之魚,直到治警事件辯護律師楊基先出馬角逐第一任臺中市長,何集璧擔任他的競選總幹事,當時是採取絕對多數制,第二輪投票前,國民黨找他們談判,何集璧被迫加入國民黨。陳文茜說,這個紀錄讓她的外祖父終生引以為恥。”

革命革命,革到後來,自共產黨革成了國民黨,自然狼狽可想。做了十三年的國民黨後,何集璧死了,這時陳文茜才四歲:

“陳文茜說,她長大後才聽聞外祖父的故事,覺得他像極了浪漫文人,在醉月樓裡暢論天下事,缺乏結黨營私的‘政治能力’,每天高談闊論,扮演各路線之爭的和事老,陳文茜調侃她心目中‘神秘的外公’,‘這樣子搞革命,能搞出什麼名堂呢?’”

搞不出名堂,何集璧老兄還是小焉者也,他的共產黨老弟何集淮更是驚心動魄:

至於她的叔公何集淮,先到香港再逃到大陸去之後,過了一段很是艱辛的日子,音訊全無。根據《和平日報》記者周夢江(二二八之後亦逃回大陸)的回憶,1950年,他在上海遇見何集淮,何已經改名為何建人,當時擔任上海某公司的工會主席,文化大革命時被迫害至死。“直到1987年,‘二二八’四十週年紀念,中國派出大批人士到美國參加各種紀念會、學術討論會,遊學美國的陳文茜才有機會碰到古瑞雲,在撰寫《謝雪紅評傳》一書作者陳芳明(後來擔任過民進黨文宣部主任)家中,才聽聞叔公悲慘的命運。”

“古瑞雲告訴陳文茜,他們被臺灣當局通緝,逃到中國大陸,初期甚至被當成國民黨的特務而遭排擠,何集淮不改玩笑本性,沒煙抽的日子裡,他笑嘻嘻的蒐集菸屁股,打開湊足絲,就著紙捲起來再抽,絲毫不以為意。”

“反右運動時,謝雪紅即被打成‘分離主義者’,何集淮等人被開除共產黨籍,勞改至死都沒恢復黨籍,何集淮曾經兩次被宣佈死亡,曾經昏死過去又醒來時,察覺自己身邊都是沒氣的人,嚇得手腳發軟,還是從太平間爬出來。最苦的時候,何集淮和古瑞雲不止一次相互約定,誰先走,晚走的人一定要把對方的骨灰帶回他們日夜思念的臺中。何集淮還講,他一輩子不敢告訴他的家人自己的出身背景,希望有朝一日能告訴他的孩子,‘我是臺灣人’。”“敘述往事的過程中,古瑞雲老淚縱橫,完全不能自已。當陳文茜坐在鋼琴前,彈奏起《雨夜花》,古瑞雲再也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古瑞雲巡迴美國,離開前又到了舊金山,陳文茜送他上飛機,看著古瑞雲手上拿著中國民航的機票,陳文茜難過極了,他根本不願意再搭上這個班機,他根本不想再回到那個令他痛苦一生的‘祖國’,但是卻沒辦法。”“古瑞雲的女兒後來嫁給移民美國的華裔留學生,住在關島,女兒為古瑞雲申請到關島住了幾年,一直到符合‘大陸人士來臺定居辦法’,才以‘大陸人士’身份返回臺灣,目前定居於東勢,每個月領取貧戶津貼。當年意氣風發、優秀出眾的大學生,就被幻夢中的‘祖國’給摧毀了。”

“陳文茜的舅舅找到叔公何集淮在大陸的孩子,為了照顧他們,還到大陸投資設廠,經營塑料加工的衛浴設備,何集淮的兒子何平就在舅舅廠裡擔任經理。他的女兒們個個美貌清秀,卻因為是‘黑五類’,直到三十多歲,才在陳文茜舅舅的協助下念大學。”太悲慘了,這回陳文茜無法像調侃她心目中“神秘的外公”一樣調侃叔公了,但語氣縱不調侃,語句應該還是一樣:“這樣子搞革命,能搞出什麼名堂呢?”

外公也好,叔公也罷,他們個人都失敗了、做為共產黨員的他們個人都失敗了,雖然他們的共產黨卻成功了。

何集璧、何集淮那失敗的一代過去了,現在輪到陳文茜這一代了,會成功嗎?

陳文茜曾笑稱自己是“墮落的、假的左派”,比起外公和叔公那一代來,問題不在左不左,而在誰是真正“勇敢的臺灣人”。政治運動的殘酷是,總是要你在人生的起碼需求和政治理想攤牌。你要做好的父親,還是一個運動者?兩者兼顧是這麼不可企求。革命運動不犧牲,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目標的,北愛爾蘭的革命運動者,可以為爭取一個“政治犯”之名,和畲契爾力爭到絕食而亡,脫水而死時,皮膚和毯子撕都撕不開。

“臺獨運動者,其實是沒有辦法做這樣的犧牲的,儘管他們已經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到底要犧牲多少’的攤牌,一次又一次考驗臺獨團體的承載能量。陳文茜冷酷的直指,‘懦弱是臺灣人追求革命的大障礙,懦弱存在於民間,也存在於領袖。’”從二十歲以來,高薪的律師樓、全國性的媒體,都沒有讓她對投入反對運動的理想有過懷疑和猶豫,薪水不是問題,但她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付出能力的極限,她不會犧牲生命完成運動,所以,她也不會提出自己達不到的路線與目標。

“偏偏現在許多主張急進路線的人,連一個學校教職都不願意放棄,如臺大祭出撒手,要求黨職、教職必須擇一而棲,陳文茜相信,他們那一代的運動者,會毫不猶豫的選黨職,如她可以放棄一個月數十萬的EMI(科藝百代唱片)總經理職務,回到民進黨出任一個月六萬元的黨職。但是批判他們是妥協派的人,不會有人選擇黨職,他們的理由是喜好或適合學術遠勝過政治,然而,這個理由三十年前,海外臺獨運動都用過了,建國黨沒有專職黨工,都是教授。”“然而,也因為她和民進黨深厚的關係,她始終不認為傷害她的這些人能代表民進黨,當她拚命為民進黨奮鬥的時候,這些批評她的人、讓她失望的人,都正在民進黨之外爭取自己的功名利祿。”

陳文茜清楚知道:上一代真的左派才是真正“勇敢的臺灣人”,她自己承其餘緒,雖勇敢不足,但輕財好義,比起今天一點都不肯犧牲的政治投機分子勇敢多了。書中又提到“車臣事件”:“1994年的‘車臣事件’,在臺灣是一個統獨的標誌符號──戰爭,統派的人以此印證臺灣不能隨便宣佈獨立,否則下場和車臣一樣;獨派的人認為,車臣和臺灣不同,因為車臣是俄國的一部分,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其實,“車臣事件”無關統獨,而關勇怯,車臣人民要獨立,就像何集璧、何集淮加入共產黨一樣,冒了生命危險就去做了,但今天的臺獨分子他敢嗎?正如陳文茜說的:“懦弱是臺灣人追求革命的最大障礙,懦弱存在於民間,也存在於領袖。”

那麼,就懦弱罷,不革命了,別人結黨革命,我們結黨奪權。這本書的絕大篇幅,就是陳文茜做了民進黨大員,眼睜睜奪權的故事。陳文茜參與了、指導了並影響了奪權,但難能可貴的是,她一直保持著灑脫與清醒:

“陳文茜帶著調侃和感慨笑稱,就像馬基維利講的,政治的本質是衝突、是權謀,所以政治使人厭惡,‘政治簡直是一面照妖鏡,它照出每個人生命中屬於魔鬼的那一面,而且會把這一面扭曲的性格無限放大。’在政治圈中,多數政治人物展現的是魔鬼的性情,偶爾才會有天使的化身,取得的權力愈多,代表魔鬼的那一面會愈強。陳文茜認為,每個人都有屬於魔鬼的面向,包括她自己,差別只在於是否能誠實面對自己屬於魔鬼的那一面,是否能意識到扭曲的那一面?”

“在政壇打滾數年,陳文茜自認沒有為個人利益和任何人起衝突,總是對事不對人的提出看法,得罪她的人沒有受到報復,沒得罪她的人反而常要遭受她的批評,‘要做一個敢講真話的人,就得把權力的本質看得透徹。’包括她對民進黨轉型的堅持,乃至1998年她對民進黨處理拜耳案的批判,都得不到民進黨內的多數諒解,陳文茜還是照講不誤。不把權力界域視為修行道場,民進黨根本待不下去。”

正因為陳文茜有這種灑脫與清醒,所以,她在民進黨做大員,卻大而不圓,她拉我去民進黨中央黨部參觀她的辦公室,我去了,笑她如何能在這種氣氛下活下去?活得下去?

“在思考到底是回報社、進電視臺、還是投入文化工作的時候,老朋友邱義仁找上門來,他告訴陳文茜,施明德要找她進入中央黨部擔任文宣部主任,陳文茜的第一個念頭是,‘做了這個工作,會不會變成一個黨棍?’邱義仁笑了,他說,‘你這種人想變成黨棍也難。’”

的確,陳文茜無法變成黨棍,她只是一個有才華而不圓滑的女光棍,她雖然把政治人物耍得團團轉,但她自己卻不適合做政治人物:

“方素敏順利當選,陳文茜的‘政治童稚’卻破碎了,她發覺自己沒有辦法接受‘政治’是這麼現實、汙濁的事,她沒有辦法再思考,她陷入絕對的茫然,她淡出政治,開了一間她稱為‘臺灣最早的KTV’的店:跳蚤窩,成天就泡在店裡,做菜洗碗打雜,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談、不想、不理政治。”

這是昨日的她。

“她反覆思考民進黨的問題,一再詢問,為什麼這群很有理念的民進黨人,面對自己的初選可以扭曲至此?難道任何人在權力的過程中,必然撕裂嗎?一手是道德,一手卻是自己不能相信和接受的黑暗。”

“幾番深究之後,她認為,民進黨內部文化已經近似叢林戰爭,不照這套遊戲規則,必然敗下陣來。陳文茜實在不願認輸,她可以暫時妥協以爭勝,但是,未來呢?她要不斷的退縮和妥協而喪失自我嗎?失去自己,能贏得什麼呢?一席立委是贏嗎?”

“‘為了權力,我要變得這麼沒有尊嚴嗎?我非得和這些人同流合汙嗎?還是我這麼怯懦,而不敢和惡的遊戲規則說不嗎?’陳文茜冷靜、明白的想清楚之後,決定退選,把自己從這個魔鬼遊戲中救贖出來,她要證明向惡的規則說‘不’,其實是讓自己最坦然、最快樂的方法。”

這是今日的她。

不管是昨日的她或今日的她,陳文茜的對政治的基調其實只是消極的“不”字而已。一個插曲正好側寫這一基調,那就是美國轟動一時的閹夫案:

閹夫案的女主角是一個平常家庭主婦蘿瑞娜巴比特(LorenaBobbit),經常受到丈夫性暴力侵犯,直到她再也無法容忍,終於把先生的陰莖給剪了,還開了二十幾分鐘的車子,把“那話兒”丟到維吉尼亞花園,華盛頓特區的警方派出22位員警,沿街找尋失落的器官,火速送到醫院,完成修補工作,依照院方說法,功能無虞,最後蘿瑞娜被判無罪。

“這個故事,陳文茜有幾點觀察,第一,它讓男性生殖器官上了大報的頭版;第二,徹底展現男性命運共同體的危機感;第三,這樣的故事實在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搭配,過程中任何一點疏失,都會使結局大為不同,比如萬一‘那話兒’是丟在大馬路,被過往車輛壓扁了、萬一發生在大冷天,給凍壞了,陳文茜用各種極富想象力的衍伸,重新界定男、女關係的可能。”維吉尼亞花園因為這個事件,成了女性主義的觀光勝地,事件開庭時,兩造都各有支持者擁護,蘿瑞娜成了頗受歡迎的演講者,巴比先生後來還拍了一部片子BobbitandCut,小賺了點。

“這個故事,陳文茜只要說給女性聽,大家都聽得眉飛色舞,講給男性聽,聽者一定神色怪異,畫家謝里法聽過之後,事後就告訴朋友,‘陳文茜在搞什麼?什麼叫剪刀俱樂部?這女人怎麼這麼恐怖?’這段時期,陳文茜迷死這個故事,有人結婚,她一定送一朵紅玫瑰和一把剪刀,代表二十世紀末的愛情。”“陳文茜自陳,這屬於她個人特殊的‘性幻想’。”

“閹夫”的性幻想,其實與李昂的“殺夫”性幻想如出一刀,她們其實都與明朝末年的“閹黨”無異,這是真正有趣的不謀而割。陳文茜的結論是:

“對亞洲女性而言,性是壓抑的,女人的身體應該被密封住的,喜愛張愛玲的陳文茜,一直認為,直到現在臺灣女性主義者還沒有超過張愛玲的思考,女性在性方面,最大的權力不是擁有,而是拒絕,當她說‘不’的時候,才是得到自由的一刻。”

對比之下,可以看出,陳文茜在政治上說“不”,其實還無異是“亞洲女性”在女權上說“不”的延伸,並沒有積極作為。但在政治上,陳文茜卻不甘雌伏,她要自由,也等待時機:臺灣這些年,政治人物泰半歷經政海浮沉,卻都害怕經歷這種起起伏伏,恨不能用各種手段和職務,以勉強延續中斷的政治休止符,陳文茜不要,不要重蹈這些權力人物的覆轍,她只想把自己從權力遊戲中釋放出來。她背過這麼多首詩,在離開民進黨、離開政壇前,她只想著徐志摩的《再別劍橋》: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她更想說的是,“把權力留姶你,把自由還給我。”

她要做的是充沛自己的生命價值,“裝個義肢,再回來時,或許別人發現我又換了個服裝形式。”她不只會學宋美齡說,“我將再起。”她還要說,“我將跑回來!”閃亮的眼眸訴說著她的心事,“我在等待時機。”這幾個月我有兩次與陳文茜單獨吃飯長談,一次吃料理、一次吃臺菜,對她的心路歷程,感悟尤多。在政治上,陳文茜“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是她一路進步的修正主義。看看這些變化:

建國黨和民進黨內很多政治領袖的口號或熱血嚮往,陳文茜一點都不陌生,“母親你的名字叫臺灣”、“大聲說出臺灣的名”,這些政治主張,陳文茜自陳,“我背了三十年!”她很清楚的記得,1983年,她為方素敏助選時,堅定的喊出黨外後援會的共同主張,“民主、自決、救臺灣。”

然而,十五、六年後,大家都在喊這個口號,方便到像是麥當勞的快餐,她又不肯再喊了,她想的是,“下一步,臺灣,該怎麼辦?能怎麼辦?”從小,她喊不出“萬歲”的口號,美麗島事件發生時,她倒是可能自然的高喊“自決”,許多因為她對族群寬厚的懷抱,而疼愛喜歡她的國民黨大老們,大概想都想不到,她曾經是這麼堅持本土觀點和立場的。

年輕時代,急進、煽情的陳文茜,在海外的磨練中,漸漸調和轉變了,即使到現在,她一直相信,如果她擔任建國黨的文宣,一定可以主導選舉議題走向,“因為急進的口號,是最容易吸引人的。”不論如何,時間過去,是再也追不回來了。

正因為她是進步的修正主義者,所以,她想帶領民進黨轉型:

“我曾經有一度很努力的,想為民進黨轉型盡一分心,我用過力,但是不成功,我沒有辦法,因為我的權力不夠,如果我是陳水扁,大概就做得到,但我不是。我承認,拜耳案的時候,我對民進黨很失望,但是民進黨對我,就像男人,他讓你失望,只有說拜拜,算了!你還能怎麼辦?5年前,我想要民進黨轉型,成為能獲得民眾信賴的人,現在不一樣,國內的問題慢慢來吧,BMW的時代來了,民進黨還要坐花轎,你能怎麼辦?讓他(民進黨)自己摸索吧!民進黨邁向執政之途是慢了些,可以更快,但這是政治現實,不能不接受。我心已決,民進黨就傷不到我,像是初戀,過去了,或許會痛,痛過也就過了。”

雖然如此、雖然高處不勝寒,陳文茜卻更上層樓,“我在等待時機”。她先知式的高瞻遠矚鎖定在跟共產黨的關係上,她的目標是:

“要儘量尋求社會的和解,使中國對臺灣的威脅降到最低。”

“我感情的終極目標,始終是臺灣,是這片土地,而不是民進黨。對我而言,打敗國民黨不再有成就感,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在國際政治裡打敗共產黨!”

什麼方法呢?陳文茜期許自己成為兩岸談判代表,顯然想憑她所向無敵的舌戰群儒或舌戰群魔的本事去舉重若輕,舌戰群匪。雖然陳文茜的進步的修正主義要比她的臺灣同志高明得多得多,但在跟共產黨的關係上,她顯然被困在狹小的島國本位,不夠成熟。陳文茜棄唾手可得的立委如敝屣後,輕快地說:

“我不是對政治挫折或對環境覺得沮喪,我只是想做一個更偉大的實驗。”

其實,她的外公與叔公,豈不都是“想做一個更偉大的實驗”的先行者嗎?那麼“勇敢的臺灣人”,與虎謀皮都不可得,“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付出能力的極限”的陳文茜,憑口舌之利,能與共產黨謀皮嗎?

陳文茜追憶她年輕時幾個重要的偶像,她最崇拜的一位是拉丁美洲詩人兼革命家蓋瓦拉(CheGuevara,泛拉丁美洲革命鬥士),滿臉大鬍子,嘴裡總是叼根雪茄,古巴革命成功後,出任文化部長,但他大剌剌的拋下一句話,“我是搞革命的,可不是當官的。”就跑到玻利維亞,繼續搞革命打游擊,後來被農民出賣,手被剁了下來。

美帝派出特遣隊,殺了蓋瓦拉,剁下他的手,和蔣幫派出回回軍,殺了共產黨西路軍軍長董振堂、孫玉清,剁下他們的頭,別無不同,那就是革命家們必付“想做一個更偉大的實驗”的代價,這種代價,生保令名死求全屍的臺獨英雄英雌們是絕對不敢付出來的,所以,一切偶像只是偶像而已,並不會玩真的。即使真的玩成功,又怎樣?彭明敏回臺灣,24年闊別後與我吃飯,我很禮貌的帶了一件小禮物送他,那是一個小鏡框,中有馬薩利克(Masaryk)的一張照片。彭明敏很謙虛,他說:“你李先生太博學了,你考倒我了,這位是誰啊?”我說:“他是捷克的國父馬薩利克。他是名教授,當年帶著學生領導獨立運動,流亡海外,1918年他成功了,並且當了總統,1937年87歲時死去。他為捷克打下獨立的基礎,可是他無法解決與強鄰的關係,最後捷克被強鄰所滅。他的故事告訴人們,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搞獨立是一回事,可是,縱使成功了,也與強鄰問題解決不了,也是空忙一場。……”彭明敏若有所思的收下我的小禮物,聰明的他,當然知道此禮來頭大,比彭明敏聰明好幾倍的陳文茜當然更知道,我覺得,自最聰明的陳文茜以下,他們對共產黨“想做一個更偉大的實驗”其實都是聰明過了頭了。反倒不如陳文茜外公叔公來得那樣務實。外公叔公的不幸是他們生不逢時的時間錯誤,不是理想與勇氣的錯誤。他們毀了自己,但並沒毀了臺灣。如今,多少人自恃聰明,要毀臺灣呢。進步的修正主義者陳文茜顯然愚不及此,但她以“打敗共產黨”做為“最大的成就”,基本心態就是不健全的,這種心態,能“使中國對臺灣的威脅降到最低”嗎?我可不信。為陳文茜計,她在四十之年,半生緣式的政治活動,似乎宜予約束。

陳文茜自己也有所覺悟:陳文茜的“姑娘廟民眾文化工作室”,沿用到1998年,當她黯然從立委選舉叢林中退出,還是回到“姑娘廟”裡尋求安寧。這幾乎成為陳文茜療傷的方式,不論是她的政治夢、社運夢,每一次夢的幻滅,她都回到文化的“本行”,重新出發。

陳文茜佩服張愛玲,張愛玲所以成為張愛玲,豈不都在一生堅守文化的“本行”嗎?以陳文茜的慧黠與慧根,她從事文化活動,其實比政治活動更永恆、更有成就、更值得、更不辜負自己。陳文茜說:“比方說,我可以想象死亡,在網站上發展一個軟件程序,李敖在回憶錄裡,公佈的是他24歲的裸照,我可以為他公佈他不敢示眾的64歲他的裸照,還可以再給他看看84歲時他的裸照又是怎麼一回事。我也可以拿自己的照片,用這個軟件推算,自己20歲是否是青春玉女,60歲是個什麼樣子,80歲又是什麼德性,決定自己還要不要活到80歲。”

陳文茜的好朋友中不乏統派人士,已過逝的唐文標在前,縱橫評論界的李敖在後。

陳文茜在調侃李敖之餘,實在該認真的想想80歲的自己,八十之年,她目前正好過了一半,活了84歲的富蘭克林是正好在過了一半時(42歲)轉向的、“重新出發”的,最後他變成大陸的偉人,而非小島的嬌客。這書中有一段故事,吸引了我:

“1989年到1992年,這段時間,陳文茜腎臟病相當嚴重,人在海外,舉目無親,病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無,一句話一口氣講不完,醫生一問她:‘你家人在哪?’陳文茜就掉淚,艱苦的時候,張俊宏和許信良一起來看她,張還和她開玩笑說:‘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你是臺灣的國寶!’讓陳文茜笑翻了,她說這群‘前輩’,就是看到朋友重病,腦袋裡想的都還是政治,她沒病死,沒成為臺灣的國寶,倒成了他們的‘活寶’,民進黨財務困窘時候的‘搖錢樹’。”看了這則故事,我夷然奇怪:“不是說李敖是國寶的嗎?怎麼變成陳文茜了?”繼而一想,誰要做“臺灣的國寶”呢?世界這麼大,做臺灣的國寶,對我們不都太小了嗎?回想這一對寶,書中也道出淵源:

“批判力道最強的統派李敖,還是影響她最大的人之一;60、70年代李敖主編的《文星》雜誌,是她的政治啟蒙,因為這層淵源,直到她出任民進黨的文宣部主任,她還是不在乎黨內異樣的眼光,毫無保留的欣賞李敖。原因無他,陳文茜的信仰中,民主和自由的價值,超過絕對狹隘的臺獨,她是當然的臺獨論者,但卻是容忍異見、認知現實的臺獨論者。”我想,總有一天,進步的修正主義者陳文茜,會再一次得到“政治啟蒙”,覺醒從“現實”上看,“臺獨論者”是沒有成功的可能性的,有朝一日,她會在文化“本行”上有世界性的聲譽,而成為中國國寶。陳文茜曾經困惑:

40歲,是否是一個分水嶺?讓她重新走向一個不同的生命選擇──尼姑?或重做壞女孩?

其實,都不必,不論“尼姑”或“壞女孩”,都是40歲以前陳文茜的老路,未來40年,陳文茜有世界性、永恆性的大道之行。在大道之中,像畢加索一樣,說不定還做一陣共產黨風光風光呢。英文諺語說“打不倒它就加入它”,這對陳文茜只是第一步,一旦她變成共產黨,相信精通顛覆的她,第二步就會“加入它就打倒它”,真要“打敗共產黨”了。外公有知、叔公有知,必將涕淚於天上、人間或地下,如此下半生緣,豈不快哉!陳匪文茜啊,別“挑眉毛”了,低眉相向,請三思之!

1999年1月11日

《蔣介石張學良秘聞》出版說明

這本書收入了三本有關張學良的小冊子和兩篇文字:

一、西安事變的前因後果(右軍)

二、驪山迎蔣的歡呼與淚痕(姚立夫)

三、張學良幽居生活實錄(高山流)

四、張學良將軍被囚禁時的情況(沈醉)

五、張學良在貴陽(袁化鵬)

這些文字,都是過去在海外或大陸出版,換句話說,都是國民黨查禁乏力的漏網之文。它們的作者,左右立場間或出入,但在為張學良張正義而存信史一點上,卻有志一同。如今我把它們集合在一起,題為蔣介石張學良秘聞,以便讀者,並對張學良先生九十歲生日,聊志書慶。

1990年6月1日

覆瓿書成空自苦,擊轅歌罷遣誰聽

早死對兩種人亦是大好:一為美人,一為文人。對美人來說,早死可只見紅顏,不見老去。瞻之倩女,忽焉幽魂,這是人間何等美事。何必活到自己不忍照鏡,別人不忍看她局面呢?對文人來說,早死可只見其文,不見其人。雖遭批判置若罔聞,這是人間何等福事。何必活到自己飽寫終身別人倒胃,累日局面呢?

雖然美人文人早死亦是大好。但不死後患略有不同,美人不死使大家痛苦,因她短裝街頭別人不得不看。文人不死使自己痛苦,因他長捐箱底別人可以不看。不過別人不看,自己卻不能不看。一看之下,往往自悔少作。美人不自悔當年亮相,文人卻自悔當年何不藏拙。其實自悔少作是一種進步,自己進步了才發現少不更事時期寫的,實在不成東西。實在不該發表出書。

陳復好學深思,不致故步自封,必然有進步。如不早死,必然自悔少作。韋編三絕自可知命黃絹初裁方好著書,盼他知命之年能有成熟作品。與昨日自己戰,而今日之作只是一代大學生史料而已。自史料觀之又何譏乎?陸放翁詩:“覆瓿書成空自苦,擊轅歌罷遣誰聽”,正斯人斯書之謂也!嗚呼陳復其聽我言?

1993年11月26日李敖序於臺灣

序涼如水

男女問題本來只是人生的部分,女人卻把它當成全體。所以女人一生中、一年中、一月中、一天中、除了購物狂以外,其實全是男人狂:受想行識,無一不男人;念茲在茲,五一不男人,這種人生,被鎖定得好狹窄、好無趣。因為世界上第一流的男人太少了,跟三流以下或不入流的男人糾纏,名為愛情,實為魔障;形似快活,實為虛度,其狹窄無趣,女人不自知也。

或有異數女人,想要自知,要向上提升,但提升了也沒用,自己奔月了事、赴水了事,此嫦娥與伍爾夫(VirginiaWoolf)之下場也。

雖然碧落黃泉如彼,有女人不甘雌伏,仍願就狹窄無趣之事,發為寫作,以求自知。理查戴維斯(RichardHardingDavis)有言:佳作之秘,在舊事新說、新事舊說(Thesecretofgoodwritingistosayanoldthinganewwayortosayanewthinganoldway.),本書作者呂宜霖勉之。

李敖2003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