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愛情的秘密

目錄

  • 《愛情的秘密》前置詞
  • 一、愛情的秘密
  • 二、沙丘憶
  • 三、除卻一寒冬
  • 四、一首詩幾件事
  • 五、評改余光中的一首譯詩
  • 六、小孝子
  • 七、小大由之
  • 八、如影隨形
  • 九、豬小姐
  • 十、三言絕句
  • 十一、狹路相逢
  • 十二、李詩四首
  • 十三、題泰國漫畫
  • 十四、鼓裡與鼓上
  • 十五、情詩十四首
  • 十六、老兵
  • 十七、兩首反中立的詩
  • 十八、墓中人語
  • 十九、情律
  • 二十、菩薩寫詩
  • 二一、剪他三分頭!
  • 二二、“癬”與“屁”
  • 二三、我愛大猩猩
  • 二四、自贊五首
  • 二五、洋和尚和錄音帶
  • 二六、反咬高人呂洞賓
  • 二七、他
  • 二八、“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 二九、居然叫藝術家
  • 三十、孔明歌
  • 三一、打倒就是要打倒
  • 三二、誰要吃香蕉?
  • 三三、撒尿歌
  • 三四、要建設,先破壞
  • 三五、萬古風騷一羽毛
  • 三六、兩億年在你手裡
  • 三七、愛是純快樂
  • 三八、把她放在遙遠
  • 三九、愛的秘訣
  • 四十、何妨看一線天
  • 四一、一片歡喜心,對夜坐著笑
  • 四二、不讓她做大牌
  • 四三、我為她雕出石像
  • 四四、不復春歸燕,卻似如來佛
  • 四五、只有乾乾幹!
  • 四六、賭的哲學
  • 四七、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 四八、脫脫脫脫脫
  • 四九、“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
  • 五十、老虎歌
  • 五一、《我們七個》
  • 五二、七絕十七首
  • 五三、也有詩興
  • 五四、還有詩興
  • 五五、襲唐詩七絕四首有序
  • 五六、高樓書感
  • 五七、舊詞新改
  • 五八、《千秋評論》滿五年了!
  • 五九、以山谷之道,還治其身
  • 六十、關於《麗達與天鵝》
  • 六一、向滄海凝神
  • 六二、詩句的實驗者
  • 六三、貓狗詩和非貓狗詩
  • 六四、弗羅斯特的《雪花紛飛》

《愛情的秘密》前置詞

眼前的所謂詩人,不論新舊,都不承認李敖是詩人,這就恰像騙子不承認君子是君子一樣。所謂新詩人也好、舊詩人也罷,其實都是自欺欺人的騙子,李敖拆穿了他們,並且以真正詩人的眼睛、用真正詩的語言,為上當的讀者指點迷津,脫離“‘詩’內瘴”。

“‘詩’內瘴”主要有兩方面,舊詩人方面,其病在迂腐濫套;新詩人方面,其病在不知所云。兩者的通病是全無真情、文采與詩境,所以雖都號稱為詩人、都自炫在寫詩,其實全是以詩為形式的狗屁,暴殄文字,討厭死人啦!

這本《愛情的秘密》,就是李敖斥偽示真的一部奇作。以詩說情、以情敘理、以理服人,以人為搖溺對象,此乃真正詩人心術,迷津中的讀者,請拭淚拭目以看此書!

1990 年 4 月 21 日

愛情的秘密

在北京四中念初一時候,學校請朱光潛來講演,因為禮堂太小,只准高班生聽,所以只看到他在教室前走過,心中不無遺憾。那時他寫的《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早已是暢銷書。其中附錄的《無言之美》一篇,我最喜歡。

《無言之美》中有這樣幾段:

就實際生活方面說,世間最深切的莫如男女愛情。愛情擺在肚子裡面比擺在口頭上面來得懇切。“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和“但無言語空相罵”,比較“細語溫存”“憐我憐卿”的滋味還要更加甜蜜,英國詩人布萊克(Blake)有一首詩叫做《愛情之秘》(Love's Secret)裡面說:

(一)切莫告訴你的愛情,愛情是永遠不可以告訴的,因為她像微風一樣,不做聲不做氣的吹著。

(二)我曾經把我的愛情告訴而又告訴,我把一切都披肝瀝膽地告訴愛人了,打著寒顫,聳頭髮地苦訴,然而她終於離我去了!

(三)她離我去了,不多時一個過客來了。不做聲不做氣地,只微嘆一聲,便把她帶去了。

這首短詩描寫愛情上無言之美的勢力,可謂透闢已極了。本來愛情全是一種心靈的感應,其深刻處老子所謂不可道不可名的。所以許多詩人以為“愛情”兩個字本身就太濫太尋常太乏味,不能拿來寫照男女間神聖深摯的情緒。

其實何只愛情?世間有許多奧妙,人心有許多靈悟,都非言語可以傳達,一經言語道破,反如甘蔗渣滓,索然無味。

這首布萊克的詩,頗有《詩品》中“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境界。原詩如下:

Love's Secret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th move

Silently, invisibly.

I told my love, I told my love,

I told her all my heart,

Trembling cold, in ghastly fears,

Ah! she did depart!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我對照起朱光潛的翻譯來,總覺得達意有餘,詩意不足。

1962 年 3 月 18 日,我試用古體詩來翻譯它,內容如下:

(一)

君莫訴衷情,

衷情不能訴。

微風拂面來,

寂寂如重霧。

(二)

我曾訴衷情,

萬語皆煙樹。

惶恐心難安,

伊人莫我顧。

(三)

伊人離我後,

行者方過路。

無言只太息,

雙雙無尋處。

譯得雖然不滿意,但總覺得比朱譯稍勝。我認為詩以有韻為上,沒韻的詩,只證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臺灣的所謂詩人和譯詩家,既不詩又不韻,像性無能者一般,是“詩無能者”,卻整天以陽痿行騙,真是笑話極矣!

1985 年 8 月 6 日

沙丘憶

阿瑟戈登(ArthurGordon)寫過一篇短篇小說,叫《奇人述異》(TheStrangerWhoTaughtMagic),寫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在一天淸早,蹲在河邊看魚,一個陌生人走過來,這陌生人有一張蒼白清瘦的臉,一對非常特殊的眼睛,表情似愁非愁,但是友善而令人難以抗拒。陌生人希望小男孩教他釣魚,小男孩同意了。陌生人說:“也許我們應該彼此介紹一下,不過,也許根本不必介紹。你是個願意教的小孩子,我是個願意學的老師,這就夠了。我喊你‘小朋友’,你就喊我‘先生’吧。”

教學過程開始後,陌生人的魚餌,“總是白白讓魚吃了,因為羊齒魚輕輕吞餌時候,他感覺不出來;但是釣不到魚,他好像也無所謂”。顯然的,他志不在魚。

陌生人告訴小男孩他是英文教員,在海邊附近,最近租了一幢舊房,為了是要避一避,不是避警察或是什麼,只是避避親友。

就這樣的,兩個人的忘年交便開始了,小男孩第一次結交了一個可以平起平坐的成年朋友,陌生人教他讀書,他教陌生人看風向、看潮汐、看比目魚如何巧妙的躲藏。

陌生人教小男孩,注意生活裡的節奏(rhythm)。他說:“生活充滿了節奏;語言文字也該有節奏。不過你得先訓練耳朵。聽聽靜夜的濤聲,可以體會其中的韻律;看看海風在幹沙上的痕跡,可以體會句子裡應有的抑揚頓挫。你懂我意思嗎?”(“Life is full of it; words should have it, too. But you have to train your ear. Listen to the waves on a quiet night; you'll pick up the cadence. Look at the patterns the wind makes in dry sand and you'll see how syllables in a sentence should fall.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為了做這種節奏實驗,有一次,陌生人舉出 15 世紀馬洛禮(Sir Thomas Malory)《亞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中“駿馬悲撕”(And the great horse grimly neighed)—段,要小孩子把眼睛閉上,慢慢念出這一句、體味這一句,問小男孩,你有什麼感覺?小男孩說他閉眼一念,就“寒毛直豎”(“It gives me the shivers.”)。陌生人大樂。

陌生人還教小男孩看雲,他指著一片雲,問:“你看見了什麼?看見五顏六色嗎?這不夠。要找尖塔、吊橋,要找雲龍、飛獅,要找千奇百怪的野獸。”(What do you see there? Colors? That’s not enough. Look for towers and drawbridges. Look for dragons and griffins and strange and wonderful beasts.)

陌生人的花樣還多呢!他不但教小男孩如何看雲,還教小男孩如何看蟹。他抓起一隻蟹,照小男孩教他的抓蟹腳的法子,抓住後腳,問小男孩:“用麥稈似的眼睛,你看到了什麼?用亂七的腳,你碰到了什麼?你的小腦袋裡想到了什麼?試試看,只要五秒鐘就行了。不要把自己當成男孩,把自己當成蟹!”(What do you see through those stalk-like eyes? What do you feel with those complicated legs? What goes on in your tiny brain? Try it for just five seconds. Stop being a boy. Be a crab!)小男孩照做了,他的小小而平靜的世界,顯然動提了。

這樣子的天地教室、這樣子的代溝友誼,最後,隨著陌生人健康的惡化,慢慢接近了尾聲。他們出遊的次數漸漸少了,因為陌生人的體力已經不行了。他經常坐在河邊,看小男孩釣魚、看海鷗盤旋在天際、看河水逝者如斯。

夏天到了,小男孩的父母報了夏令營的名,要小男孩去玩兩星期。臨走時候,小男孩去看陌生人,問回來時候,他還在不在。陌生人溫和的說:“我希望我還在。”

兩星期過去了,小男孩回到河邊,陌生人不在了;找到舊居,陌生人也不在了;找到附近的女太太,女太太說:陌生人病得厲害,醫生來了,打電話給他親戚,他親戚把他接走了。他留下一點東西給你——他知道你會找他的。

一點東西不是別的,原來是一本詩集,是薩拉蒂斯代爾(Sara Teasdale)的《火焰與陰影》(Flame and Shadow),書中一頁折了起來,頁角指在一首詩上,詩題是《沙丘憶》(On the Dunes)——

死別一復生,濱水再徘徊,

斑駁深如海,常變每重來。

自悲身須臾,莫怪此情哀,

逝者得其靜,煙直上高臺。

憶我沙丘側,呼名入君懷。

If there is any life when death is over,

These tawny beaches will know much of me,

I shall come back, as constant and as changeful

As the unchanging, many-colored sea.

If life was small, if it has made me scornful,

Forgive me; I shall straighten like a flame

In the great calm of death, and if you want me

Stand on the sea-ward dunes and call my name.

在沙丘上,小男孩一直沒有呼喚陌生人的名字,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陌生人的名字。小男孩後來離開了河邊,長大了,也變成成年人了。他忘掉了這個成年的朋友,只在偶然的文字節奏裡,偶然的雲龍、偶然的蟹腳裡,他忽然想起舊遊往事,當然,生離於先,死別於後,那消逝了的陌生人,是永遠不會重來了。

1983 年 9 月 16 日晨

〔後記〕1971 年 6 月 18 日,我在警備總部不見天日的牢房裡獨居,想到薩拉蒂斯代爾這首詩,我用一小時把它譯成,就是上面這首。

薩拉蒂斯代爾是美國浪漫派女詩人。她在我出生前兩年(1933)死去,是自殺的,活了四十九歲。《火焰與陰影》是她三十六歲(1920)出版的。我譯這首詩的時候,整三十六歲,如今我也快四十九了。因為這首譯詩是我“臺北蒙難”時殘存的作品,對我有特別的意義,所以我特別為它寫了這篇襯托性的文字。

除卻一寒冬

莎士比亞劇本《隨你歡喜》(As You Like It)第五幕中有兩首詩,第一首是——

Under the greenwood tree

Who loves to lie with me,

And turn his merry note

Unto the sweet bird’s throat,

Comehither,comehither,comehither.

Hereshallhesee

Noenemy

But winter and rough weather.

第二首是——

Who doth ambition shun,

And loves to live i' the sun,

Seeking the food he eats,

And pleased with what he gets,

Comehither,comehither,comehither.

Hereshallhesee

Noenemy

But winter and rough weather.

1972 年 4 月 8 日,我在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獄中,曾把它們意譯如下:

此處音宛囀

人聲和鳥聲

仇敵都不見

除卻一寒冬

煦煦春陽下

名利一場空

覓食欣所遇

知足任西東

仇敵都不見

除卻一寒冬

這兩首詩的意境,頗為悠閒超邁。我譯它們的時候,既無“綠樹蔭蔭”,也無“煦煦春陽”,但我在牢裡,的確有了“仇敵都不見”的清靜。只是牢裡的冬天很冷,我可以不見“仇敵”,但卻無法不見“寒冬”,在“寒冬”來的時候,為了禦寒,每天晚上,我要在陰暗的燈光裡,咿啞的地板上,不斷來回走著,邊走邊背書,經常兩三個小時。我之能背書、能走路,都拜坐牢之賜,坐牢對強者說來,真不是壞事。

1983 年 5 月 9 日

一首詩幾件事

約翰多恩(JohnDonne)生於 1573 年,死在 1631 年,是英國的詩人和教士,他有一首詩,原文如下:

No man is an Iland, intire of itselfe; 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e; 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e,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ie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e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這首詩,被海明威看中,把其中 ForWhomTheBellTolls 一句用作書名,就是中譯的《戰地鐘聲》。海明威把這首詩的全文印在靡頁,可是所有的中譯本都沒翻它,跳過去了,所以這首詩也就從來沒有中譯,這是很遺憾的。

我很早就想譯這首我喜歡的詩,但我堅持要押韻,所以就拖下來了。1972 年 10 月 27 日,我在軍法處牢房裡終於把它譯出來,同房的共產黨死刑犯黃中國看到了,要求抄一份,我讓他抄了,可是五天以後的清早,他就被拖去槍斃了。

黃中國被槍斃後,我感到這首譯詩對我更有蒼茫的意味,我就妥為“處理”,終於使它隨我一起出獄,收進我的檔案裡。

後來這首譯詩被胡茵夢看到了,胡茵夢抄襲了它,放在她的《死在阿富汗》一文裡,又收到她的《茵夢湖》一書裡,這事本來沒什麼好提的,但是如今我發表這首詩,若不聲明一下,被以誠實為化妝品的新女性作證起來,我又要含冤莫白了。所以只好特為聲明一下。

我的譯詩是這樣的:

譯約翰多恩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

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1972 年 10 月 27 夜

這詩因為是意譯,所以在用字遣詞方面,小有更動,例如其中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有難分難解意味,never send to know 有何須打聽意味,我都更動了。

胡虛一兄說 acold 如不譯為“一塊土地”而譯為“一小塊泥土”會更好,我覺得很對。但為了保持獄中成果的原樣,我還是照舊譯刊出了。孟絕子(祥柯)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見,只是我要保持獄中原譯的紀念性,也就不再改了。

1983 年 4 月 6 日病中

評改余光中的一首譯詩

余光中《英詩譯註》共收三十七首英詩。“譯者希望這本小冊子能符合初學英文詩者的需要。每首詩都中英對照,並附原文難解字句的詮釋、創作的背景、形式的分析、作者的生平等等。”

余光中的目的在“務求初習者有此一篇,不假他求,且能根據書中所示的途徑,進一步去了解、欣賞更多的英美作品”。

余光中說他是“新詩的信徒,也是現代詩的擁護者”。但這本書中所選,“並非盡屬一流作品”。因為“譯詩一如釣魚,釣上一條算一條,要指定譯者非釣上海中那一條魚不可,是很難的”。這是余光中的精巧聲明。

書中包括的名家,自瓊森(Ben Jonson)起,共三十一人。其中英國人佔六分之五強。即除了西班牙人桑塔亞納(George Santayana),加拿大人麥克瑞(John McCrae)和美國人昂特邁耶(Louis Untermeyer)、弗朗西斯(Robert Francis)、納什(Ogden Nash)等五人外,都是清一色的英國人。

書中最引我注意的是桑塔亞納那首《悲悼》。余光中把英文原題印成 With You a Part of Me,顯然就有問題。因為這詩本是桑塔亞納《給 W.P.》(To W.P.)詩的第二首,余光中的錯誤,可斷定是照抄 Louis Untermeyer 的“The Concise Treasury of Great Poems”而來。因為 Louis Untermeyer 書中第 397 頁裡,有介紹桑塔亞納的原文是:

A Spaniard by birth (Madrid, December 16, 1863), son of Spanish parents, Santayana was taken to Boston at the age of nine. Educated at the Boston Latin School and Harvard, he began teaching philosophy at Harvard in his mid-twenties. In the 1900's his students—among whom were T. S. Eliot, Conrad Aiken, and Felix Frankfurter—considered him an inspired teacher, but Santayana actively disliked the academic tradition. Shortly before his fiftieth birthday he received an inheritance, resigned his professorship, and went abroad. He lived for a while in Oxford and Paris and finally settled in Rome where, in his eighty-ninth year, he died of a stomach cancer, September 26, 1952.

而余光中書中第 78 頁裡,竟有這樣介紹桑塔亞納的中文:

作者:桑塔亞納(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籍的美國哲學家,1863 年 12 月 16 日生於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九歲時遷往美國。他畢業於哈佛大學,二十七歲起以迄五十歲止的二十三年間,一直在原校任哲學教授,艾略特(T. S. Eliot)、艾肯(Conrad Aiken)和弗蘭克浮特(Felix Frankfurter)等都是十分敬佩他的學生。但是桑塔亞納卻非常厭惡學院的傳統,果然在五十歲那一年,他繼承了一筆遺產,便立刻辭去教職,去歐洲漫遊,先後在牛津和巴黎各住了一個時期,終於定居在羅馬。1952 年 9 月 26 日,在該城患胃癌逝世,享年八十九歲。

這段中文不註明出處。但與上面的英文一對照,我們自然立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來源如此!真不知道這算不算“以翻譯代替著作”也!

桑塔亞納的《給 W.P.》詩的第二首原文是:

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

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

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

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

Chapel and fireside, country road and bay,

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liness resigned;

Another,ifIwould,Icouldnotfind,

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

But yet I treasure in my memory

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s ease,

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mity;

For these once mine, 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

And I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

What I keep of you, or you rob from me.

余光中《英詩譯註》的譯文是:

我生命的一部已隨你而消亡;

因為在我心裡那人物的林中,

一裸樹飄零於冬日的寒風,

再不能披上它嫩綠的春裝。

教堂、爐邊、郊路和灣港,

都喪失些許往日的溫情;

另一個,就如我願意,也無法追尋,

在一日之內我白髮加長。

但是我仍然在記憶裡珍藏

你仁慈的天性、你輕鬆的童心,

和你那可愛的、可敬的親祥;

這一些曾屬於我,便充實了我的生命。

我不能分辨哪一份較巨——

是我保留住你的,還是你帶走我的。

余光中口口聲聲奚落“西化的中文”,但他這首譯詩,卻是標準的“西化的中文”。對這首惡劣的譯詩,我 1972 年 10 月間在獄中時,曾改譯如下:

冬風掃葉時節,一樹蕭條如洗,

綠裝已卸,卸在我心裡。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隨著你。

教堂、爐邊、郊路和港灣,

情味都今非昔比。

雖有餘情,也難追尋,

一日之間,我不知老了幾許?

你天性的善良、慈愛和輕快,

曾屬於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多,——

是你帶走的我,

還是我留下的你。

對照之下,余光中譯文既韻腳不嚴,又生硬不通,有識之士一看就分出高下。

桑塔亞納的《給 W.P.》原詩共四首,原收入 1895 年的 SonnetsandOtherVerses,1970 年 RobertHutchinson 收入 PoemsofGeorgeSantayana 裡。原詩蒼茫深邃,讀來感人心絃,被余光中那樣拙手一譯,簡直不成東西矣!

1988 年 1 月 17 日

小孝子

師道不可測,

父道不可違。

反正有真味,

童心渾如水。

小大由之

老孃胸前寬,

情郎眼欲穿。

什麼了不起!

小娘不稀罕!

如影隨形

裸肉竟橫陳!

旁有老相親!

回首聊驚豔,

“對影成三人!”

豬小姐

不吹喇叭不鼓盆,

何勞選美費精神!

天下母豬三千水,

唯君痴肥最可人!

三言絕句

你叛亂,

我亂判:

判多少?

四年半!

1981 年 7 月 27 日

狹路相逢

我把你撞,

你把我踩。

本非冤家,

奈何路窄!

李詩四首

無所逃

楊增悌告訴我:“李善培在美國被一個黑人殺死了。”作此詩。

人無所逃天地間,

天地總比你大。

當天羅地網張開,

你必須“買它怕”①。

你曾經逃入田園,

也曾經逃入古剎,

你總是一逃再逃,

把自己一嚇再嚇。

終於你逃離鄉土,

做了“美國人的老爸”。

你發誓永不回頭,

—任酸甜苦辣。

你辛苦落戶天涯,

你慶幸一無牽掛。

你躲過本國的瞄準,

卻死在異邦的槍下。

1981 年

一切都集合起來了,

當淚水平行了雨淋。

一剷剷黃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墳。

送葬的人魚貫前進,

個個都黯然傷神——

這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們。

一切都疏散開來了,

當風聲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墳。

送葬的人魚沉雁杳,

個個都無處可尋——

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沒有了我們。

1981 年

老白之死

我是一隻老白狗,

體重至少二十磅,

年輕時候勁兒足,

年老來時精力旺。

生平最愛狗咬狗,

打起架來毫不讓。

打贏以後叫幾聲,

威風八面照張相。

一朝春盡狗顏老,

人不胖我我自胖。

自知死期已讀秒,

閻王要來敲竹槓,

躺在地上等嚥氣,

忽然愛神從天降:

一隻母狗姍姍來,

手腳並用真漂亮。

不管自己幾更死,

縱身一躍先撲上!

母狗轉身就裸奔,

三步五步逃出巷。

我在後面加緊追,

汽車看我不敢撞。

閻王大喊時間到,

一把抓住死不放。

我罵閻王不通融,

功虧一簣太混賬。

狗命既然不得饒,

只好自把輓歌唱:

“雖無美女來送抱,

卻有美女來送葬。

狗生自古誰無死?

死得就是不一樣!”

1981 年

隔世

隔世的沒有朋友,

別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別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雲。

離開你了——柔情媚眼

離開你了——蜜意紅唇

什麼都離開了你,

只留下一絲夢痕。

當子夜夢痕已殘,

當午夜夢痕難尋,

你翻過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雲。

1981 年

①“買它怕”是廣東話,就是買它的賬。

題泰國漫畫

落井下石人間多;

雪中送炭人間少。

飛來橫禍人間多;

飛來直椅人間少。

雖然島是監獄獄是島,

有個椅子總比沒有椅子好!

1981 年

鼓裡與鼓上

獄中獨居,樓上關了獨居的死囚,戴著腳鐐,々亍踉蹌,清晰可聞。

我在鼓裡,

他在鼓上。

他的頭昏,

我的腦漲。

聲由上出,

禍從天降,

他若是我,

也是一樣。

我在鼓裡,

他在鼓上。

他走一回,

我走十趟。

他向下瞧,

我朝上望。

我若是他,

也是一樣。

1982 年 1 月 25 日

情詩十四首

真與幻

人說幻是幻,

我說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應與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裡失其幻,

豈能現肉身?

肉身如不現,

何來兩相親?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體,

絮果即蘭因。

1982 年 1 月 25 日

隨你化成一個

她從來不願說,

顯得好沉默。

但她一且開口,

什麼都是你的。

她從來不肯給,

顯得好吝嗇。

但她一旦張開,

什麼都讓你做。

她從來就是冷,

顯得好蕭瑟。

但她一旦解凍,

隨你化成一個。

1982 年 1 月 17 日

裸相有莊嚴

我是中心點,

你是一個圓。

由你包住我,

共參歡喜禪。

愛情幻中幻,

人生玄又玄。

玄幻得實體,

上下兩纏綿。

雖雲色即空,

叫我恣意憐。

事事全無礙,

裸相有莊嚴。

1982 年 1 月 17 日

“好吧!”

愛她的百種柔情,

愛她的千般無奈,

她說了一聲“好吧!”

然後還情債。

她任我前呼後擁,

她任我尋歡作愛。

她收回那聲“好吧!”

連說“你真壞!”

1982 年 1 月 17 日

直到這一刻來臨

享受她柔情似水,

享受她眼波如神,

享受她哀求、閃躲、掙扎,

享受她喘息、淚痕。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看她用身體作畫,

畫出她纖弱均勻;

聽她用聲音作譜,

譜出她宛轉呻吟。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她一切為我成長,

她一切為我橫陳,

她心上歡喜奉獻,

奉獻給身上的人。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這一刻來臨。

1982 年 1 月 17 日

愛裡

愛裡不見是非,

愛裡不見強弱,

愛裡只有情,

情沒有對錯。

愛裡只見花飛,

愛裡只見葉落,

愛裡只有美,

美沒有善惡。

寧願因情生災,

寧願因美致禍,

寧願情人說謊,

可是我不說破。

1982 年 1 月 17 日

請把戀愛終止

請把戀愛終止,

一切都要告停。

唯有有中生無,

無情才是有情。

何必傷心淚盡?

何必理屈詞窮?

唯有深入淺出,

淺情才是深情。

1982 年 1 月 25 日

情書會失效

愛不能分離,

分離不可靠。

愛一失掉身體,

就不可逆料。

愛靠身體連接,

情書會失效。

情書愈寄愈要丟,

哪怕寄掛號。

高人不信寫情書,

只相信擁抱。

知道擁抱一不成,

就大事不妙。

有人日夜寫情書,

想來真好笑。

還是趁早有點錢,

去買安眠藥。

1982 年 1 月 25 日

情就會退票

儘量少的情,

儘量多的笑。

不是情多不好,

而是不可靠。

儘量松的情,

儘量緊的抱。

不是情緊不好,

而是常無效。

儘量淡的情,

儘量濃的要。

不是情濃不好,

而是會跑掉。

歡樂比情更真實,

歡樂是創造。

沒有歡樂臥底,

情就會退票。

1982 年

酒藕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喝一杯酒,

酒裡見真情,

真情難回首。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吃一片藕,

藕斷卻絲連,

絲斷如楊柳。

人生離合不可知,

我再來時你已走。

除了舊情無回憶,

除了回憶無所有。

1982 年 1 月 18 日來信前一小時

情老

好花應折,

因為花會老。

莫等盛開,

折花要趁早。

春天應尋,

因為春會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愛情應斷,

因為情會老。

勞燕先飛,

是為兩人好。

1982 年 1 月 25 日

然後就去遠行

花開可要欣賞,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不等花謝,

才能記得花紅。

有酒可要滿飲,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覺得微酲。

有情可要戀愛,

然後就去遠行。

唯有戀得短暫,

才能愛得永恆。

1982 年 1 月 23 日

形而下的形而上

我們相逢,

在萬年的一段;

我們相遇,

在大千的一站。

多少複雜,多少變幻,

多少奇遇,多少條件,

我們相切,

在幾何的圖案。

我們相會,

在時間的一剎;

我們相對,

在空間的一榻。

多少巧合,多少驚訝,

多少因緣,多少牽掛,

我們相依,

在人海的大廈。

我們相愛,

在永恆的一晃;

我們相戀,

在無限的一蕩。

多少起伏,多少希望,

多少進出,多少流暢,

我們相交,

在形而下的形而上。

1981 年

插花

透過四欄柱,

透過一窗紗,

我爬到窗前下望,

看到那黃花。

她向我搖擺,

問我你好嗎?

我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透過四欄柱,

透過一窗紗,

我爬到窗前吸氣,

聞到那黃花。

她向我搖擺,

問我你好嗎?

我沒有說話,

只是聞著她。

透過四欄柱,

透過一窗紗,

我飄到窗前做夢,

摸到那黃花。

她向我搖擺,

問我你好嗎?

我沒有說話,

只是把她插。

1982 年 1 月 5 日獄中作

(日本花道插花派別的“主月流”是不敢領教的。)

老兵

老兵永遠不死,

他是一個苦神。

他一生水來火去,

輪不到一抔土墳。

他無人代辦後事,

也無心回首前塵,

他輸光全部歷史,

也丟掉所有親人。

他沒有今天夜裡,

也沒有明天早晨,

更沒有勳章可掛,

只有著滿身彈痕。

1982 年 1 月 26 日作,5 月 8 日改

兩首反中立的詩

一面倒才對

四面受敵敵不少,

八面威風一面倒。

丈夫生為湖海客,

從來不做牆頭草。

1982 年 1 月 29 日獄中作

有個“中”字真不好!

浪花來了就是海,

浪花退了就是島,

這叫海灘,

它不會天荒地老。

跑的來了就是獸,

飛的來了就是鳥,

這叫蝙蝠,

它不是人間主角。

不要是這又是那,

不要是站又是倒,

不要中間,

不要中立,

有個“中”字真不好!

1982 年 1 月 29 日獄中作

墓中人語

愛爾蘭民歌《丹尼少年》(DannyBoy),是我生平最喜歡的一首歌。歌中寫情人在生死線外,幽明永隔,死者不已,生者含悲,纏綿淒涼,令人難忘。尤其聽到湯姆瓊斯的變調唱法,更把它唱得多情感人。

我一直想把這首歌譯成中文,但是遷就用韻,未能如願。一年前我試譯了一半,還沒譯完,就入獄了。今天上午整理舊稿,發現了這一半譯文,決心把它譯完。花了一個半小時,用直譯意譯混合法,居然把它譯成了。

DannyBoy

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 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 I must bide,

But come y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

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Oh Danny, Danny Boy, 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But come to me, my Danny, Danny, oh say you love me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

And kneel and kneel and say, yes, and say an Ave, an Ave

You'll find me

譯文

哦,DannyBoy,

當風笛呼喚,幽谷成排,

當夏日已盡,玫瑰難懷。

你,你天涯遠引,

而我,我在此長埋。

當草原盡夏,

當雪地全白。

任晴空萬里,

任四處陰霾。

哦,DannyBoy,

我如此愛你,等你徘徊。

哦,說你愛我,你將前來,

縱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謝皇天后土,

在荒墳冢上,

請把我找到,找到,

尋我遺骸。

1982 年 12 月 27 日下午

〔附記〕照愛爾蘭民歌的原始意味,這首歌是寫父子之情,DannyBoy 最後尋找到的,是父子之愛。我這裡意譯,當然別有所延伸,特此聲明如上。

情律

何必三千飲 ①?

天生只一根 ②!

一根得其所,

一日存其真。

三千皆是幻,

何必現肉身?

曲中人不見,

斯人即知音 ③。

1983 年 1 月 8 日晨

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② 十多年前,家昌裝出一副苦臉,對我感嘆說:“敖之啊,我怎麼辦?就是渾身上下長七千根雞巴,也肏不完天下美女!”我聽了,為之大笑。

③ 這首詩的寓意是:我相信愛情一部分是靈肉一致的關係,另一部分是純靈的關係。靈肉一致的關係有它的極限,但是純靈的關係卻沒有。所以,柏拉圖式愛情(Platoniclove,精神戀愛),對某些情人說來,是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愛的情人並不上床,或並不急於上床,其意在此。當然另有上床的,那是靈肉一致的關係,不是純靈的關係。這兩種關係,都是令人神往的。

菩薩寫詩

李筱峰在去年 12 月 10 日“人權日夜”,在賀年片上寫《敘近況致敖之先生》七絕一首,原詩是——

半年學做書呆瓜,未上草山看烏鴉。

不寫文章不吵架,偶爾懷念李菩薩。

收到賀年卡後一個多月,我心血來潮,一邊獨吃晚飯的十二個餃子,一邊寫了這四首詩:

文章應該經常做,菩薩豈可偶爾想?

學術研究多狗屁,不當書呆又何妨?

屠龍何須大溪地(Tahiti)?打虎何須景陽岡?

空靈全憑空手道,實心老倌不說謊。

落花獨看人獨立,微雨自願我自躺。

我不入獄誰入獄?哪惜零落同草莽!

愛國目無五花瓣,求世不怕五花綁。

草山冬色含春意,低眉笑話國民黨!

1983 年 1 月 16 日

剪他三分頭!

教育部長朱匯森是個什麼事也不能做也不敢做的庸才兼好好先生,好好先生其實就是鄉愿。1980 年 6 月 25 日,我出版《李敖全集》第一冊,就收有我為中學女生頭髮而向他抗議的一首詩,內容如下:

不要西瓜皮

報告朱部長:

不要西瓜皮!

好人弄成醜八怪,

教人真著急。

報告朱部長:

不要西瓜皮!

萬眾一心就夠了,

不必頭髮齊。

報告朱部長:

不要西瓜皮!

順應民意最重要,

別做萬人敵。

報告朱部長:

不要西瓜皮!

要知它們多難看,

去問朱阿姨。

1979 年

這詩發表後,我看到 1981 年 11 月 4 日的《中國時報》,在“異想天開”欄下,有板橋市民權路陳迪先生寫的一篇《請部長也剪三分頭》,全文如下:

我想幫教育部長理三分頭。這樣,當他望進鏡子裡去的時候,便可明白我家剛上國一的小弟落髮時的傷心。再幫教育部長太太剪個西瓜皮,讓教育部長大人天天面對著一個滑稽可笑的景象,終可明白“髮禁”對千千萬萬的小女孩是開了多麼大的玩笑。只是,我的力氣不很大,須得仁兄仁姐、仁弟仁妹的幫忙。因為,要教育部長大人理個不能上鏡頭的三分頭,他必定不肯,必會拼命掙扎逃跑。到時候,請你們幫我把他壓個動彈不得,才能在他老人家的頭上理出一個美好的弧度來。其實你們幫我的忙,也就是幫教育部長的忙,因為依我這小人物的頭腦想來想去,他老人家頭腦異常堅固,又對“髮禁”如此偏好,天下還有誰比他更合適這種髮型呢?助人為快樂之本,咱們何樂而不為?

這幾天天天頭痛,我從這篇有趣的文字中,得到頭痛中的靈感,今晚花了十分鐘,再寫一首詩:

剪他三分頭!

按住朱部長,

剪他三分頭!

理髮大家來請客,

請他那混球。

按住朱部長,

剪他三分頭!

既然他要剪我們,

我們就報仇。

按住朱部長,

剪他三分頭!

要醜大家一齊醜,

不給他自由。

按住朱部長,

剪他三分頭!

剪完通知消防隊:

“老朱要跳樓!”

1983 年 1 月 30 日夜

“癬”與“屁”

我們當的

是古典極權的奴隸;

我們戴的

是現代統治的長枷。

我們也會

喊、叫、掙扎;

但換回的

是打、罵、高壓。

這本是應付的代價

因為我們不唱梅花;

這本是該受的原罪

因為我們要做烏鴉;

這本是必然的結果

因為我們

死在這裡、不會離開、沒有“牙刷”!

我們就是我們——

頂天的人,不怕天塌!

我們被踩在腳下,

很渺小

實在一無可誇。

但有渺小的壯志,

也可喊幾聲“好哇!”“好哇!”

我們是身上的“癬”,

癢不癢在我,

抓不抓在他!

我們是肚裡的“屁”,

臭不臭在我,

放不放在他!

在抓放之間,

在放抓之間,

我們就是我們——

頂天的人,不怕天塌!

1983 年 2 月 1 日半小時寫此詩

我愛大猩猩

人愛小猴子,

我愛大猩猩。

臥倒千斤重,

坐牢一身輕。

在內心頭熱,

對外冷如冰。

什麼都不想,

只想李敖兄。

人愛小猴子,

我愛大猩猩。

五嶽都落實,

四大自皆空。

隨地就小便,

到處可出恭。

有屁就直放,

何必上茅坑?

人愛小猴子,

我愛大猩猩。

不聞五鼎食,

只見五鼎烹。

甘心付代價,

哪能怕犧牲?

自作就自受,

安肯一杯羹!

人愛小猴子,

我愛大猩猩。

含冤六月雪,

吐氣五更風。

叉腰裝大蒜,

咬牙啃青蔥。

苦中能作樂,

乖乖隆的咚。

人愛小猴子,

我愛大猩猩。

不洗熱水澡,

但聽寒山鍾。

多情似小妹,

寡慾賽老僧。

痛恨牆頭草,

只做不倒翁。

1983 年 2 月 6 日夜

自贊五首

五湖之人,困處此島。

青春已盡,年紀漸老。

伸張正義,以代天討。

欲罷不能,只好亂咬。

五湖之人,困處此島。

雄心大大,地方小小。

敵人多多,朋友少少。

不守規矩,能使人巧 ①。

五湖之人,困處此島。

高風蕩蕩,餘情嫋嫋。

給我寫信,就是投稿。

沒有秘密,一律發表。

五湖之人,困處此島。

小時察察,老來了了。

招貓逗狗,自尋煩惱。

求仁得仁,有何不好?

五湖之人,困處此島。

夙夜匪懈,東翻西找。

抬頭看天,低頭看屌。

一代英雄,今之國寶。

1983 年 3 月 8 日下午十分鐘寫完

① 孟子說:“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意思是說木匠和車匠,只能使人知道怎麼做工,卻不能使人心靈手敏。我想,真正能夠領略我的高杆的讀者,應該不會那麼笨,應該每月花一百元,學到許多不可言傳的巧思。

洋和尚和錄音帶

1966 年 1 月,Cavalier 雜誌有洋和尚放錄音帶代撞鐘一漫畫,此“西餐叉子吃人肉”之現代化也!感而有詩三首:

又做和尚又分派,

又做行者又常在。

魔鬼常在青天中,

上帝更在青天外。

起撞曉鍾頻獨語:

改善設備要趕快。

何必聲聲次次敲,

大家改聽錄音帶!

又做和尚又無奈,

遁入空門成一害。

晚上悽悽看月華,

白天昏昏挨日曬。

鐘樓頂上鎖春愁,

修道院裡除情債。

何必聲聲次次敲,

大家改聽錄音帶!

又做和尚又作怪,

一貧如洗像乞丐。

紅塵看破總成空,

成空以後變無賴。

人人做人不及格,

上帝做人也很菜。

何必聲聲次次敲,

大家改聽錄音帶!

1983 年 5 月 26 日

反咬高人呂洞賓

有話直說不抹角,

有屁直放總認真。

丈夫做人要痛快,

何能不罵三家村?

舉世滔滔多走狗,

最難辜負美人恩,

紅顏未老我先老,

一朝春盡死生分。

流水送花多有意,

白雲出岫總無心。

君子愛人以正道,

小人愛人香噴噴。

鷹揚牧野得其大,

狗搶骨頭失其尊。

不識高人高格調,

反咬高人呂洞賓。

1983 年 5 月 27 日十分鐘作

枯藤老樹低人家,小橋流水塗昏鴉。

天地只要你和我,你我之外不要他。

別說夕陽已西下,且等晨光透窗紗。

半夜漆黑真可笑,可笑還在唱梅花。

前途有限何所計?後患無窮總堪誇。

只憐孺子缺牛奶,誰管大權一把抓?

我是人間湖海客,今來蓬島把隊插。

洗耳不用黃河水,遮面何須靠琵琶!

(編者略)

1983 年 6 月 24 日晨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懷念居浩然

昨天上午,四季出版公司轉來一封信,打開一看,是居蜜寫給我的:

李敖先生:

家父於今年 3 月 5 日病逝澳大利亞,享年六十六歲,在他遺物中,發現此首詩(見附紙),不知他寄給你否?大概是寫於 1972 年美國加州旅行期間,因為是寫在當時旅行用一小記事本上。想他是有感而發,寄一份給你,以慰他心。祝

暑安

居蜜於臺北旅次 1983 年 6 月 17 日

附紙的詩上,居蜜寫著“居浩然作於 1972 年旅美期間”字樣,原詩為居浩然親筆:

天涯懷李敖

傲骨本天生

非能口舌爭

有才君佯狂

無勢我真憐

擊鼓敢罵曹

任性終誤蕭

浮雲遮白日

獄中作長嘯

居浩然人奇於文、文奇於詩,他的離去,令我頗為感傷。接到居蜜的信,看到居浩然寫給我的遺詩,我決定寫四組新作,懷念這位老朋友:

居蜜寄片紙,我懷居浩然。人去黃河北,君飄澳洲南。

亂世迷浮海,番邦卜桃源。不見故人返,但見女兒還。

寸心集中在,狂歌五柳前。字裡萌深意,行間斥淺盤。

朋友十年獄,敵人一口痰。廄馬未肥死,失弓已斷絃。

大義執何往?逃世不逃禪。廣濟一聲在,牛津五湖船。

細味他鄉水,難飲青春泉。斯人斯疾也!青藤終病猿。

世人皆欲殺,君獨對我憐。蕪詩哪忍寄?青出自勝藍。

沛乎蒼冥塞,死矣謝愁顏。愁顏化涕淚,淚下人影寒。

這詩要讀《論語》《楚辭》《陶淵明集》《寸心集》(居浩然著)《陸放翁集》《徐文長逸稿》《文文山集》等書以及蓬斯德萊昂(PonceDeLeon)《青春泉》(FountainofYouth)等中外典故,才能完全讀懂,我無法一一細為箋註了。只是有一個典故,倒頗該細說,那就是“青藤”一典。“青藤”是徐文長的號。

徐渭(1521-1593),字文長,號青藤,別署天池山人、田水月,浙江紹興人。他只是明朝的秀才,但是他文思敏捷,以才氣被浙江巡撫胡宗憲賞識。《明史》說:

渭知兵,好奇計,宗憲擒徐海,誘王直,皆預其謀。藉宗憲勢,頗橫。及宗憲下獄,渭懼禍,遂發狂,引巨錐剚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皆不死。已,又擊殺繼妻,論死繫獄,里人張元忭力救得免。

徐文長用錐子扎自己耳朵,是四十五歲的事。第二年就殺了老婆,此後一直在獄。四十八歲母親死了,他出來辦好喪事,再回去坐牢,五十三歲才出獄。袁宏道《徐文長傳》說他:

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餘,竟不得死。……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這樣一個天才人物,竟“數奇不已”(命運總是不好),一輩子壞命,真太令人同情了。

居浩然雖然沒坐過牢也沒殺過老婆(他的夫人美麗、多才而賢惠),但他晚年竟精神狀態有異,“遂為狂疾”,這是很令朋友同情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徐文長以後,大概只有居浩然可以上追古人了。

居浩然 1917 年生,湖北廣濟人。國立清華大學、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出身,又在美國哈佛、英國牛津等地進修。曾任淡江大學校長、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教授。他的允文允武,一似徐文長;他的才氣、霸氣、精神病,也一如徐文長。他是我一生中罕見的一位最率真、最有才華的朋友,他的衰病與離去,令人惋惜不已。

1983 年 6 月 24 日在臺北

居然叫藝術家

人家畫“流民圖”,

他們只畫荷花。

他們一片冷血,

居然叫藝術家。

人家畫“行刑圖”,

他們只畫荷花。

他們一片無情,

居然叫藝術家。

他們逃避現實,

身披藝術袈裟;

他們逢迎權貴,

心盼前總統誇。……

這些荷花騙子,

居然叫藝術家!

真該踢他一腳,

罵他個“去你媽!”

1983 年 7 月 1 日晨

孔明歌

心熱不能成大事,

因為它常錯。

要用大腦指揮心,

這樣才上策。

如何變得有大腦?

那要隆中臥。

孔明一旦出茅廬,

風雲全變色。

孔明具有大頭腦,

羽扇真開廓。

他使孫權成孫子,

曹操空橫槊。

孔明才是政治家,

他不是政客。

政客其實沒大腦,

政客常失落。

孔明只要出山清,

不要清君側。

心知最後一場空,

但他不說破。

孔明鞠躬又盡瘁,

只有做做做。

但問耕耘好不好,

不再問收穫。

孔明明知無大將,

他們太軟弱。

但他仍要斬馬謖,

當頭給棒喝。

孔明未捷身先死,

一切雲煙過。

孔明大腦終成灰,

孔明心兒熱。

1983 年 7 月之晨

打倒就是要打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實在因為你不好!

別人都在朝前衝,

閣下居然原地跑。

持盈保泰算什麼,

你的局面真正小。

這樣怎麼行民主?

民主早被大鍋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實在因為你不好!

別人都在打硬仗,

閣下居然想取巧。

假鳳虛凰做政客,

政客其實是老鴇。

這樣怎麼行民主?

民主早被嫖客嫖。

打倒就是要打倒,

實在因為你不好!

別人兩眼朝上看,

閣下居然左右藐。

通敵聲中談團結,

共識會里充大老,

這樣怎麼行民主?

民主早被掃把掃。

打倒就是要打倒,

實在因為你不好!

別人都在坐牢去,

閣下居然牆頭草。

這樣怎麼行民主?

民主這樣不得了,

我們就要打倒你,

朝你屁股踢一腳!

1983 年 9 月 17 日

誰要吃香蕉?

人心已大變,流行鐵板燒。

自由天邊外,民主海底撈。

何來諸葛亮?只見司馬昭!

誰把狂瀾挽?使君一肩挑。

人心已大變,流行鐵板燒。

中國臨床試,功夫當面剝。

名師現身手,童子不操刀。

操刀人獨立,法名是曹操。

人心已大變,流行鐵板燒。

庵中少尼跡,月下無僧敲。

飛將龍城在,空姐鳳還巢,

我佛大歡喜,一裸見風騷。

人心已大變,流行鐵板燒。

檯面眼兒媚,賭桌手段高。

虎頭逼蛇倀,狗尾謝續貂,

但知烹小鮮,誰要吃香蕉?

1983 年 9 月 24 日

撒尿歌

——題希臘神話中大力士海克力斯(Hercules)小便圖

別信那老官僚前呼後擁那一套:

別信那新女性裝模作樣那麼俏,

他們再風光、再神氣活現,

也不能不關起門來偷撒尿。

別信那大明星表情端莊那麼俏:

別信那小黨棍呼麼喝六那一套,

他們再高貴、再擺臭架子,

也不能不關起門來偷撒尿。

我們不是這種狗男女,

我們率性、自然、又可靠。

我們要打碎山門,撕破假臉,

在他們門前去撒尿。

什麼他媽的體制不體制:

什麼他媽的禮貌不禮貌,

我們就是要打倒、打倒、打倒,

看他們灰頭土臉、雞飛狗跳。

我們是英雄豪傑大力士,

我們要熱心救世把時勢造,

我們要公開打倒偽君子,

他們在哪裡,我們就到哪裡去撒尿!

1983 年 10 月 21 日

要建設,先破壞

大鐵錘,

有氣派,

一砸砸掉一大塊。

誰變阻礙就砸誰,

砸得鄉愿喊無奈。

鄉愿不知大道理,

只知持盈又保泰,

但求一切換苟安,

苟安以後變阻礙。

先知斷言他們錯,

力倡思想來掛帥。

思想揮舞大鐵錘,

咚咚咚咚除大害。

鄉愿大叫別砸了:

“這樣大事會弄壞!”

先知聽了笑起來:

“你們真該被淘汰!

須知建築大道理,

基地剷平才能蓋,

要想迎新先除舊,

要想建設先破壞。

只知左右兩逢源,

何能同仇又敵愾?”

先知浩然無反顧,

自己前進大步邁。

嘴裡高唱凱旋歌:

“去他媽的‘新生代’!”

1983 年 10 月 22 日

萬古風騷一羽毛

唐朝杜甫詩寫:“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清朝趙翼詩寫:“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我合併他們的名句,寫出這個題目。

蘇軾以“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寫諸葛亮,寫出了這位大人物一派從容的風度,這種手上有羽毛的從容,我最喜歡。大丈夫立身行事,為什麼要那樣緊張、那樣嚴重、那樣不灑脫呢?國家大事,也可以在女人大腿上辦的。古代羅馬英雄們,在 orgy 式的作樂中,使敵人“灰飛煙滅”,他們的從容,真可見一斑矣。

所以,英雄要有“一羽毛”來調劑調劑。

相對的,美人也要“一羽毛”的。簡方達有一張“一羽毛”式的照相,可得萬古風騷,“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

我感而有詩,寫五古一首如下:

丈夫救世熱,風俗漸轉薄:

人情一杯水,我酒味醇醪。

寒天擁冷暖,長夜自逍遙,

群醜雖參差,適我無非嘲。

亂世輕性命,苟存又何逃?

出山英雄淚,聞達我亦豪。

蝸角爭何事?屠門尚可嚼:

談笑秦軍退,偃息卻黃袍。

迴向塵寰裡,混沌在一鑿。

弱水三千飲,我獨取一瓢。

江山才人落,美女亦寂寥,

從容風騷在,獨領一羽毛。

1983 年 11 月 27 日

兩億年在你手裡

——1983 年 12 月 10 日夜得南美化石,給夢中的小葉

兩億年在你手裡,

時間已化螺紋。

三疊紀生命遺蛻,

告訴你不是埃塵。

從螺紋旋入過去,

向過去試做追尋,

那追尋來自遙遠,

遙遠裡可有我們?

兩億年在你手裡,

時間已化螺紋。

中生代初期殘骸,

告訴你萬古長存。

從螺紋旋入過去,

向過去試測無垠,

那無垠來自遙遠,

遙遠裡會有我們?

兩億年在你手裡,

時間已化螺紋。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訴你所存者神。

從螺紋旋入過去,

向過去試問餘痕,

那餘痕來自遙遠,

遙遠里正有我們。

1983 年 12 月 11 日晨

地質學上,“三疊紀”是 Triassic,“中生代”是 Mesozoic,“菊石”(鸚鵡螵化石)是 ammonite。中國古人說“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化石給我的感覺,正是如此。

愛是純快樂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當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錯。

愛是不可捉摸,

愛是很難測。

但是會愛的人,

絲毫沒有失落。

愛是變動不居,

愛是東風惡。

但是會愛的人,

照樣找到收穫。

愛是乍暖還寒,

愛是雲煙過。

但是會愛的人,

一點也不維特。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不論它來、去、有、無,

都是甜蜜,沒有苦澀。

1984 年 1 月 3 日夜

把她放在遙遠

愛是一種方法,

方法就是暫停。

把她放在遙遠,

享受一片空靈。

愛是一種技巧,

技巧就是不濃。

把她放在遙遠,

製造一片朦朧。

愛是一種餘味,

餘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遙遠,

絕不魂牽夢縈。

愛是一種無為,

無為就是永恆。

永恆不見落葉,

只見兩片浮萍。

1984 年 1 月 5 日夜

愛的秘訣

愛是快快樂樂,

不是多愁善感。

我不愛得太深,

只要愛得很淺。

愛是笑口常開,

不是愁眉苦臉。

我不愛得太近,

只要愛得很遠。

我是多情情人,

喜歡以眼還眼:

眼裡意亂情迷,

心裡迷途知返。

我願有始無終,

我願有增無減,

我願愛得沉默,

沉默就是吶喊。

1984 年 1 月 6 日

何妨看一線天

生存在夾縫裡,

我們心有不甘。

不甘沒有關係,

我們腰桿不彎。

前後都是黑暗,

我們好像孤單。

我們沒有視野,

只能看一線天。

生存在夾縫裡,

我們身似坐監。

坐監沒有關係,

我們功不唐捐。

前後都是黑暗,

我們不再孤單。

我們苦中作樂,

何妨看一線天。

1984 年 1 月 17 日

一片歡喜心,對夜坐著笑

太陽落西方,

晚星在閃耀,

小鳥靜還巢,

我也不再叫。

月像一枝花,

高空裡清照,

一片歡喜心,

對夜坐著笑。

The sun descending in the west,

The evening star does shine;

The birds are silent in their nest,

And I must seek for mine.

The moon, like a flower

In heaven's high bower,

With silent delight

Sits and smiles on the night.

今天午餐時,邊吃邊譯英國詩人布萊克(William Blake)《子夜歌》(Night)的前二節,順便寫些感想。

我年輕時候,也未嘗不有“強說愁”的情況,雖然並沒像騷人墨客那樣多愁善感、傷春悲秋,但是某種程度的“濫情”,還是有的。這種“濫情”,使我不喜歡一個人獨自欣賞月色,我覺得,月色只有在跟美女一起時候,才有情懷。若無美女在旁,自己一個人,就有冷清之感和蒼茫之感,反倒使自己若不勝情。

如今我年紀漸大,我已有“識盡愁滋味”的歷練,我歷練得看月懷遠,已經全無“濫情”存在,“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我已全然是快活的欣賞者了。

布萊克這首詩,頗有一個“快活的欣賞者”心境,我把它意譯出來,以匯東海西海古人今人之一樂。

1984 年 1 月 29 日

不讓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遙遠,

不讓她做大牌,

不讓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來。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塗白。

不讓黑白顛倒,

即使她不再來。

拿破崙流放到南大西洋聖赫勒拿(St.Helena)島,在日記裡寫道:“女人是我們的財產,而我們卻不是她的財產。……她是他的財產,一如果樹是園丁的財產一樣。”拿破崙對女人的這種隸屬觀念,遠在他制訂法典時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訂會議上說:“丈夫有權向他的女人說:‘太太,你不得出門!太太,你不得到戲院去!太太,你不得見某人、某人!’這個就是說:‘太太,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是屬於我的。’”拿破崙這種觀念,在平等觀點上,是錯誤的,但這一觀念,不論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飛黃騰達或窮途末路,他都堅信不疑。在這一基調上,他對女人,顯然存有一種悲觀的瞭解,雖然這種瞭解,並沒阻卻他對美女的喜愛。只是喜愛之中,他不容女人佔上風而已。因為人間的事,被女人佔了上風,常常毀了男人,也毀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點半起床,寫了這八行小詩,想起這跟美女糾纏不清的拿破崙,特別寫他幾句。

1984 年 2 月 8 日

我為她雕出石像

她曾是小小叛徒,

來自那長安疊嶂。

她有著青春、生趣、美,

去迎接人間萬象。

她飄零在十字架旁,

以為是復興崗上,

她迎接了一片漆黑,

把漆黑當作光亮。

當同伴只是弱者,

為弱者,她自我埋葬:

她不再上升、上升、上升,

她一任自己下降。

她甘心矮化自己,

情願和世俗一樣:

為愛情放棄閃光,

為弱者錯認希望。

她希望水漲船高,

在人間沒有異樣;

她忘了悲慘世界,

對悲慘只有抵抗。

我看她走在路邊,

忍不住陪她一趟。

鼓舞她重新閃光,

閃光出新的歡唱。

藝術藏身在大理石中,

米開朗琪羅將它解放;

她藏身在小島深處,

我為她雕出石像。

1984 年 3 月 12 日想起;14 日寫定

不復春歸燕,卻似如來佛

丈夫志救世,迴向布大德。

斷臂全一體,割肉度群魔。

敵人須開化,黨棍要反駁。

只見家天下,何處有民國?

民國已代數,所餘是幾何,

未聞識途馬,只見呆頭鵝。

百姓螻蟻命,大老烏龜殼。

警察處處在,無處不網羅。

民國亡無分,天下興有責。

叛亂考一百,從良不及格。

入監籠中鳥,出獄地頭蛇。

不復春歸燕,卻似如來佛。

1984 年 3 月 17 日午

只有乾乾幹!

從不“三點半”①,

從不“六點半”②,

從來財色我都有,

財色不足看。

不去電影院,

不去烏龍院,

只去埋頭寫文章,

惡言把人勸。

不做流浪漢,

不做自了漢,

丈夫入世救蒼生,

立志要實踐。

不入滑稽傳,

不入隱逸傳,

笑裡藏刀亦奸雄,

山林有炸彈。

不當票據犯,

只當叛亂犯,

我叛亂來你亂判,

大家法庭見。

只有主力戰,

只有殊死戰,

沒有淚眼看黃花,

只有乾乾幹!

1984 年 3 月 19 日晨以一小時作

①“三點半”是銀行軋頭寸截止時間,跑三點半是臺灣商場特色。

②“六點半”是鐘上分針與時針向下重疊,俗喻陽痿也。

賭的哲學

不願做大官,

只願做大牌。

大牌梭倒呼么客,

看人中發白。

高人心懷凌雲志,

志豈在賭檯?

一擲千金送朋友,

誰靠賭發財?

〔後記〕我本有賭徒性格,年輕時候,工作之餘,嗜賭盡興,賭友多是影劇圈內政工幹校系出身的國民黨,我戲呼為“國共合作”,後來坐牢了,賭友星散。前年我過生日,駱明道堅邀賭一次,那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豪賭。此後我有意志說不賭就不賭。我一直喜歡賭,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全神貫注,對這門子嗜好,我就戒掉了。

1984 年 3 月 21 日

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四季裡總有秋天,

秋天是一種感喟:

正因你難以尋春,

對夏日你無法插隊。

——別傷感黃葉凋零,

且珍惜僅有的青翠。

人生裡總有中年,

中年是一種狼狽:

正因你不再童真,

對青年你不屬一類。

——別回首舊日光華,

且留戀殘夢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驕陽,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繪,

逼近的是處處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難醉。

1984 年 3 月 29 日

脫脫脫脫脫

“飢餐胡虜肉”,

沒肉可下鍋;

“渴飲匈奴血”,

沒血怎麼喝?

“採菊東籬下”,

東籬有一棵。

菊花與劍外,

何妨上餐桌?

放浪形骸內,

其妙不可說。

浮島 ① 水之湄;

富士山之阿。

但愛我“立華”②,

何用蘇幕遮?

蘇幕遮不住,

胡牌要自摸。

只唱西洋曲,

不哼東洋歌。

口吃小日本,

心喊大抗倭。

扶桑算老幾?

中華第三波。

入境不問禁,

脫脫脫脫脫。

1984 年 4 月 13 日

① 日本最怪的地方,是和歌山縣新宮市新宮驛西部的“浮島”。這島長方形,面積只數平方里,因為浮在沉沒的沼澤上,所以長年不息的浮動。島上的水多金黃色。

② 在日本插花中,最古的式樣是“立華”,影響了其他的許多樣式,一如日本受中華影響而變出了許多樣式。

《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

19 世紀英國詩人勃朗寧(RobertBrowning)有一首長詩,叫《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AGrammarian'sFunercd),寫一個文法學家死了,他的學生們抬著棺材,到高山去埋。他們一面向上走,一面談論死者的種種。這位學者一輩子發憤治學,死而後已,在易簣之前,他口不能說話了、腰以下都僅硬了,但還在考訂文法、辨正詞性,毫不停止。這種偉大的精神,使他的學生最後高歌——

這個人絕不戀生,而在求知——

哪兒才是他埋骨之地?

這兒——這兒就是,

這兒有流星飛馳,

有白雲興起,

有電光閃射,

有繁星來去,

讓快樂因風雨而生,

讓露珠送一片寧謐。

他的巍然,像功不唐捐,

勢必終於長眠高致。

高高的生、高高的死,

他超越了世俗的猜忌。

This man decided not to live but know—

Bury this man there?

Here—here's his place, where meteors shoot, clouds form,

Lightnings are loosened,

Stars come and go! Let joy break with the storm,

Peace let the dew send!

Lofty designs must close in like effects:

Loftily lying,

Leave him—still loftier than the world suspects,

Living and dying.

這種偉大的精神,真不愧是志士仁人的最好榜樣。

1914 年,格拉賓(Harvey Carson Grumbine)寫《勃朗寧故事》(Stories from Browning),在信心部分(Concerning Faith)中,有專章討論這首詩的理想主義色彩,最值得我們重視。

1984 年 4 月 30 日夜

老虎歌

俗話說“虎落平陽被犬欺”,我生也懍悍,雖為平陽之虎,仍可不為犬欺,但虎威所鎮,畢竟一一是犬,其為虎之乏味,亦可知矣!感而有詩,打油一首——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歸山人不甘。

平陽雖落猶戲犬,

血壓上升還搬磚。

讀者開顏呼萬歲,

老子自摸玩八圈。

八圈贏得老 K 叫:

“老虎原來是老千!”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歸山人不甘。

平陽雖落猶戲犬,

萬劫歸來又搶灘。

辛苦說難改容易,

努力遺大亦投艱。

“烈士肝腸名士膽”,

我是人間基督山。

1984 年 6 月 18 日

《我們七個》

維青兄:

承你逼令我譯這首詩,你說你的朋友們試譯,都譯不成,你硬要我譯。我很滑頭,我先轉給胡虛一去譯。9 月 23 日,虛一譯來了,他附信說:“恐譯得不好,故還盼文字高手如兄者,再做斟酌和潤色。”我細看虛一的譯作,詩情意境都能把握,可惜他有點書呆,把小女孩的口氣,譯得太“文”了,於是我決定大膽“斟酌和潤色”。不料我太忙了,就拖了下來。

昨天峰松、金珠和小女兒到我家,看我只“斟酌和潤色”了第一段,催我快譯,說你等著要。於是今天早起,就花了一個半小時,把“胡譯本”改成“胡李譯本”。因為原詩除最末一節外,都是 abab 的四行體,我為扣緊二、四行韻腳,遷就貧乏的中文詞彙,偶爾也不無“增字解經”之處、“摻以己意”之處,凡此錯妄,自當由我負全責,與虛一無涉也。下面就是全文:

《我們七個》(WeAreSeven)

華茲華斯(WilliamWordsworth)作(胡虛一、李敖譯)

一個單純的小孩,Asimplechild,

他呼吸,輕快無比,Thatlightlydrawsitsbreath,

每隻手腳都充滿了生命,Andfeelsitslifeineverylimb,

他哪管什麼叫死。Whatshoulditknowofdeath?

我碰到一個小女孩,ImetalittlecottageGirl:

住鄉下小屋,說她八歲。Shewaseightyearsold,shesaid;

她有著一頭亂髮,Herhairwasthickwithmanyacurl

在頭上,一一下墜。Thatclusteredroundherhead.

她一派鄉野土氣,Shehadarustic,woodlandair,

穿著隨便失體;Andshewaswildlyclad;

她眼睛漂亮、真漂亮,Hereyeswerefair,andveryfair;

——她的美使我歡喜。——Herbeautymademeglad.

“小姑娘啊,”我問道,“Sistersandbrothers,littleMaid,

“你可有幾個兄弟姊妹?”Howmanymayyoube?”

“幾個呢?一共七個。”她答著,“Howmany?Seveninall,”shesaid,

看著我,奇怪有什麼不對。Andwonderinglookedatme.

“告訴我,他們都在哪兒?”“Andwherearethey?IprayyoutelL。”

她答道:“一共七位,Sheanswered,“Sevenarewe;

兩個去航海,AndtwoofusatConwaydwell,

兩個住康衛。Andtwoaregonetosea;

哥哥姐姐兩個,Twousinthechurch-yardlie,

埋在墳裡。Mysisterandmybrother;

靠近他們,那小屋 And,inthechurch-yardcottage,

媽媽和我住在一起。”IDwellnearthemwithmymother.”

“你說兩個去航海,“YousaythattwoatConwaydwell,

兩個住康衛。Andtwoaregonetosea,

但你們有七個,Yetyeareseven!——Iprayyoutell,

可愛的小姑娘,這有點不對。”SweetMaid,howthismaybe.”

小姑娘還是照說:ThendidthelittleMaidreply,

“我們七個不差,“Sevenboysandgirlsarewe;

兩個埋在墳裡,Twoofusinthechurch-yardlie

就在那棵樹下。”Beneaththechurch-yardtree.”

“我的小姑娘,活著的才算,“Yourunabout,mylittleMaid;

你說得不對,Yourlimbstheyarealive;

墳裡躺著兩個,Iftwoareinthechurch-yardlaid,

你們只有五位。”Thenyeareonlyfive.”

“他們墳上有青草,“Theirgravesaregreen,

看得到他們,那麼明顯”,theymaybeseen,”

小姑娘回答道,“ThelittleMaidreplied,

他們在一起做鄰居,“Twelvestepsormorefrommymother'sdoor

離媽媽家門十二步遠。”Andtheyaresidebyside.”

“我常在那兒織襪子,“MystockingsthereIoftenknit,

我常在那兒縫手帕,MykerchiefthereIhem,

我坐在那兒地上,AndthereuponthegroundIsit,

對他們唱歌說話。Andsingasongtothem.

我常在太陽下山,Andoftenaftersunset,Sir,

看天上又睛又亮。Whenitislightandfair,

我端著我的小碗,Itakemylittleporringer,

在那兒把晚飯吃上。Andeatmysupperthere.

珍姐死得最早,ThefirstthatdiedwassisterJane;

她躺在床上喊疼。Inbedshemoaninglay,

最後她終於走了,TillGodreleasedherofherpain;

當上帝慈悲萬能。Andthenshewentaway.

當草地又枯又幹,Sointhechurch-yardshewaslaid;

她的墳出現眼前,And,whenthegrasswasdry,

繞著墳,約翰和我 Togetherroundhergraveweplayed,

在一起大家遊玩。MybrotherJohnandI.

當地上雪白一片,Andwhenthegroundwaswhitewithsnow,

又跑步又滑冰,我可真忙,AndIcouldrunandslide,

這時候約翰走了,MybrotherJohnwasforcedtogo,

也埋在珍姐身旁。”Andheliesbyherside.”

“如果兩位在天上,”我問道,“Howmanyareyou,then,”saidI,

“那麼還有幾個?”“Iftheytwoareinheaven?”

“啊,先生,我們七個。”QuickwasthelittleMaid’sreply,

她回答,乾淨利落。“0Master!weareseven.”

“但他們死了,兩個死了,“Buttheyaredead;thosetwoaredead!

他們的靈魂,上了天了!”Theirspiritsareinheaven!”

這些話,是耳邊風,一說而過。Twasthrowingwordsaway;forstill

小姑娘執意她沒有錯,ThelittleMaidwouldhaveherwill,

小姑娘照說:“不對,我們七個!”Andsaid,“Nay,weareseven!”

這首詩承老兄選定,命我翻譯,若不是老兄提醒,我真沒注意到這首好詩,真要感謝你。

這詩寫一個純真的小女孩,置哥哥姐姐死亡於度外,不論生死,手足照算,視親人雖死猶生、若亡實在。這種境界,看似童稚,其實倒真與參悟大化的高人境界若合符節。高人的境界在能“樂入哀不入”,在生死線外,把至情至樂結合在一起。這種至情至樂是永恆的,不因生死而變質,縱情隨事遷,並無感慨,反倒只存餘味。人生有了這種境界,自然不會生無謂的傷感、自然不會否定過去或逃避過去、自然會真正達到“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準(“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在這裡,“化”字該解做化境,“神”字茲解做餘味)。達到這種水準,才是真正正確的水準。相對的,輕易“多愁善感”是沒水準的、“哀樂不能入”也是沒水準的,高人的水準是“樂人哀不入”,只有輕快,沒有重憂;只有達觀,沒有閒愁,這樣的境界才是修養最高的境界。華茲華斯詩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這種境界。雖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無哲學與理論,但是她“舉重若輕”,所以興懷,其致一也。特寫數語附識,此上

維青老兄

李敖 1984 年 10 月 19-20 日

附錄

陳維青復李敖

敖兄:

今天接到你寄來的《我們七個》譯稿,拜讀之下,已有了迫近原作韻味之感,真是功力到家。

四年前,慘絕人寰的林家祖孫命案發生當時,連不認識林義雄的我,都感悲憤萬分,甚至當眾放聲號泣過。我真不忍想象,當黑衫隊員舉起利刀,刺殺奐均、亮均、亭均的時候,她們三個姊妹的眼神是怎樣一種表情。她們不會抵抗,只會喊疼,不知道逃命,只會望著那黑衫人說“不要”,她們像獻祭的小羔羊,不知道罪惡、不知道死亡,正如這首詩所說的:“Whatshoulditknowofdeath?”結果,那地獄使者還是奪去亮均、亭均的生命。

但是,死者已矣,對死裡逃生的奐均,我們要用什麼方法來平衡她心理上的創傷呢?有一段時間,我為這件事終日感到欲吐不得的難過,希望能有機會親眼看到奐均的情況。這希望,很快地就實現了,就在同年的一個冬天晚上,秋堇小姐陪我到奐均舅舅家(當時她們母女二人住在這裡),為她的鋼琴調音。這時候,我才親眼看到奐均,我看她和普通一般同年齡的小女孩並無兩樣,看她那可愛的笑容、那天真無邪的表情與舉動,並沒有絲毫被奪去而感到無限的安慰與祝福。

看到奐均的情況後,使我聯想到華茲華斯的《我們七個》這首詩(很巧,當時奐均的年齡跟詩中小女孩的年齡同為八歲),重翻讀之,愈使我對奐均放心,自己愈感到安慰。大人們總是容易低估小孩子的心靈境界和生命力了,大人們的多愁善感,對小孩子來講是多餘的,我們未免太操心了吧!現在如果有人問奐均,你有幾個姊妹,她一定回答“Threeinall”,而且會一直堅持“Wearethree”到底,愈是手足情深,愈會如此。

華茲華斯這首 WeAreSeven 的詩,非常美,朗誦時,詩中小女孩外表的模樣和與大人對話的神情,會浮現於眼前,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實在太美太美了。今“胡李譯本”已竣,我仍希望能借著你的麗筆,公之於世,饗宴你的讀者,證明你也具有“軟體”成分的一面。

另外拜託你翻譯的華茲華斯的一首 sonnet1802inLondon,如果譯好了,請趕快寄給我,因為我有一篇文章想引用它,我總認為,急件應該請忙人辦,這樣會比較快,你說對不對?耑此,順祝

安好

維青 10 月 24 日

七絕十七首

胡燕

打起敵人北西北,交起朋友謎中謎。

我且從容看胡燕,早知胡燕總成泥。

1985 午 5 月 18 日

鼓鼙

不論友來不論敵,一朝墜水總成離。

千秋下筆千古恨,千萬人頭一鼓鼙。

1985 午 5 月 18 日

謝小馬二首

投郵自古有浮沉,如今老 K 更專門。

曲尚未終人不見,不見還有寄件人。

筆是鬼來文是神,床上英雄紙上尋。

我自逍遙無何有,小馬辛苦選妙文。

1985 午 5 月 18 日

寄曾心儀

不容前進反後退,不容後退亂下棋。

正義幸有我輩在,新出棋譜送心儀。

1985 年 5 月 19 日

遠流版新作贈石美人

妙手出新能推陳,故紙堆中也堪尋。

鴛鴦繡取憑君看,要把金針度與人。

1985 年 5 月 20 日

遠流版新作贈蕭美人

平生不服古書艱,披沙揀金出陳篇。

漆黑一團何須怕,我為點破一線天。

1985 年 5 月 20 日

老眼

山之阿後水之湄,老眼平生難許誰。

我心澎湃如潮打,潮打空城寂寞回。

1985 年 6 月 7 日

大江

折戟尚餘沉鐵在,斷層爭頌勒潮回。

我本大江自東去,海鷗相疑有風雷。

1985 年 6 月 7 日

小子

小子行文小子焦,小子尿尿一卵泡。

我且慈悲低憐汝,不信狗眼看人高。

1985 年 6 月 7 日

黨外

黨外混蛋多猴戲,人見大悲鬼見愁。

我慾望風送阿斗,不為阿斗做馬牛。

1985 年 6 月 7 日

老 K

亡國之君亡國臣,活人統治靠死人。

鞭屍自有伍員在,今天先寫羅生門。

1985 年 6 月 7 日

螃蟹

自緣樓高十二層,出門一笑螃蟹橫。

再橫也要先完蛋,北京畢竟祭北平。

1985 年 6 月 7 日

歸隱

我欲從吾人從俗,古人不見今人無。

生死辭盡信陵客,只居臺北不江湖。

1985 年 6 月 7 日

詠史

曹家書法蔡家碑,亂世人情總成灰。

東山蒼生阿瞞淚,只救文姬一人歸。

1985 年 6 月 7 日

“飛去來”(TheBoomerang)

將往復旋入我懷,青眼獨鍾“飛去來”。

迂迴取人千里外,要打就打中國牌。

1985 年 8 月 9 日

蚩尤

落落何人報大仇?明珠豈肯做暗投?

信手翻盡千古案,我以我血薦蚩尤。

1985 年 8 月 9 日

也有詩興

懷唐文標

四月欣然祝我壽,六月愴然吊君喪。

太息唐山終息壤,大兄大兄真無雙。

1985 年 6 月 20 日

何妨

不須菸酒已自寬,人情險惡似波瀾。

一丈浪頭魔戲水,何妨大家鬧著玩。

1985 年 6 月 20 日

詩人我

自有鬼才人爭頌,別有仙才人不知。

但以文名驚天下,竊笑光祿最能詩。

1985 年 6 月 20 日

在臺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使我此中留。

浮雲蔽日何足畏,北京不見我不愁。

1985 年 6 月 20 日

老 K 者,“臺獨”也

一幅存黨亡國圖,殘山剩水漸模糊,

分離帽子朝人摜,原來你才是“臺獨”!

1985 年 6 月 20 日

流塵

一手下筆如有神,書房寂寂見流塵。

此心無物渾不染,兩手欲救已染人。

1985 年 6 月 20 日

閉關

眼裡何能只臺灣,我與他們不相干。

一片丹心渡滄海,十字街頭笑閉關。

1985 年 6 月 20 日

五湖

山外青山樓外樓,樓外也做五湖遊。

留得五湖煙水在,不移煙水洗恩仇!

1985 年 6 月 20 日

真幻

身如蚊龍困沙灘,心隨美女到胡天。

我自超然識真幻,別有真幻在人間。

1985 年 6 月 20 日

夕陽

每天高興我上床,醒來作文幹你孃。

幹到黃昏無限好,蔣家江山是夕陽!

1985 年 6 月 20 日

中國結

不看古書只打結,仙履不見見破鞋。

復興文化全狗屁,如此何能繼絕學?

1985 年 6 月 21 日

還有詩興

憶草山公墓

滿谷黃花籠今墳,陰間煙火自為鄰。

落日餘暉留殘照,只照碑板不照人。

1986 年 1 月 25 日

吹老 K

國號亡時如地裂,政權垮處似山崩。

聊將金陵春夢事,吹入六朝煙雨中。

1986 年 1 月 25 日

待鋤

不容湖光耗歲月,休教白雲留野心。

哪有閒情寄大化,待鋤猶有蔣家君。

1986 年 1 月 26 日

偕亡

今時王謝全該殺,介壽路口夕陽斜。

嘆息與子偕亡恨,不在尋常百姓家。

1986 年 1 月 26 日

前浪後浪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後浪風光能幾時?轉眼還不是一樣。

1986 年 1 月 26 日

襲唐詩七絕四首有序

以前西方男女約會,要有陪媼(chaperon)伴護,陪媼者,猶中學生戀愛時之“電燈泡”也。做“電燈泡”,真是一種可厭的東西。

可厭的還不止此呢,有的人還不止“電燈泡”,還兼做皮條客。皮條客表面是拉攏雙方,儼若陶百川式的第三者,其實骨子裡,卻十足是受一方之命,做王婆生意。王婆做皮條客,表面上,處處為的是潘金蓮,其實骨子裡,為的卻是西門慶。

至於潘金蓮一方,總以為與西門慶溝通有利可圖,其實這只是短視,西門慶畢竟是西門慶,他是玩女人的色魔,女人玩到手,早晚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最近國民黨騙黨外搞溝通,我這樣好有一比,繼之以襲唐人七絕四首,蓋存詩史焉。

誓掃老 K 卻顧身,多少黨外喪流塵,

可憐濁水溪邊骨,猶是綠島夢裡人。

政治江湖載酒行,臺腰纖細眼中輕。

來來一頓溝通夢,贏得黨外無信名。

黨內黨外兩相歡,常得小蔣帶笑看。

解釋憲法無限恨,美麗島比倚闌干。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戒嚴玉山孤,

美國親友如相問,一片離心在夜壺。

1986 年 5 月 23 日夜 2 時

高樓書感

非獨七律

雄風孤島竟成謎,大陸臺灣兩不疑。

青蛇攀竹同一色,烏鴉落草共稱奇。

老樹多年厭獨立,丹心一念恨分離。

向晚臨風唱反調,我是隔海萬人敵。

(1986 年春天,有感於海外傳話說因臺獨坐牢的李敖罕言統一問題,乃作此詩。)

和章太炎《寄亦韓仲蓀》詩

蹈海唯一旅,孤身不倒翁。

有錢莫露白,無色何來空?

偏安成初郡,革命不素風。

試吟馬賽曲,應與賽馬同。

1986 年 8 月 23 日

花開南國我不老,簾卷西風我不愁。

止酒全無一日醉,戒菸何須萬金油?

但尋小道聽消息,早知大藥本難求。

心在瀛洲騰雲起,身在夷州第幾樓?

1986 年 8 月 23 日

現代“張獻忠”

濠上魚樂我我我,床頭蝶夢他他他。

寫出奇文屁屁屁,抱住美女插插插。

罵起敵人乾乾幹,談到天氣哈哈哈。

三七拆賬聞七喜,殺殺殺殺殺殺殺。

1986 年 8 月 23 日

臺居四首

……(編者略)

小島真小氣,豎子皆成名。清流溝中水,學者草下蟲。

黨外千條蛆,黨內萬隻蠅。空留英雄榜,一一填狗熊。

大隱臺北市,不見自忘形。人言多低調,我寫最高層。

朋友收私信,敵人上公庭。一生唯好戰,既戰我要贏。

少年頗有意,老去尚無情。口索一磅肉,胸懷十滴靈。

晚踏街頭綠,夢迴笑臉紅。手持金剛杵,不訂金石盟。

1986 年 9 月 5 日

舊詞新改

溫庭筠《更漏子》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鷦鴣。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新改(記牢事也)

鐵欄長,牢門細,消息無從傳遞。無塞雁,無城烏,也無金鷓鴣。情漸薄,戲落幕,但恨蔣家池閣。牆對背,胃下垂,屌長君不知。

韋莊《菩薩蠻》

勸君今夜須沉醉,尊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須愁春漏短,莫訴金盃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新改(勉亨利老友也)

勸君餘生須“沈醉”①,桌前專話當朝事,珍重難友心,恨深情亦深。須愁殘夜短,且喜稿紙滿。快筆且呵呵,蔣家剩幾何?

馮延巳《蝶戀花》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新改(我快樂也)

我道閒情拋棄久,冬去春來,快樂還依舊。不立花前不病酒,不見鏡里人兒瘦。到處亂插無心柳,為問新愁,為何總沒有?不中不正罵領袖,中國抬頭你死後。

馮延巳《長命女》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新改(長命男也)

一人宴,汽水一杯歌一遍,不拜陳三願:一願老子百歲,二願老子常健,三願如同天上燕,混蛋我不見。

宋祁《玉樓春》

東城漸覺風光好,谷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新改(喜裸照也)

摩登風光已不好,有了馬達沒有棹。出版書上人言輕,電視裡頭全胡鬧。浮生但恨美人少,不愛千金愛一笑。誰要喝酒勸斜陽,且向人間留裸照。

歐陽修《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新改(記軍法大審我一言不發也)

警總深深深幾許,公文堆煙,抓人無重數。殺氣騰騰軍法處,樓低只見不歸路。審來審去三月暮,門掩黃昏,有計留人住。法官問我我不語,耶穌飛過押房去 ②。

陳與義《臨江仙》

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新改(憶牢事也)

憶昔秀朗橋下飲,牢中也有豪英。陰溝流水去無聲,刀光劍影裡,長恨到天明。十餘年前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獨上危樓看晚晴,蔣家多少事,報仇起三更。

1986 年 9 月 5-6 日

① 沈醉是國民黨大特務,後迷途知返,寫書自懺,揭發蔣家內幕。

② 我被軍法審判時,一言不發,法官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我說耶穌被審時也不說話。

《千秋評論》滿五年了!

《千秋評論》(《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第一期是 1981 年 9 月出版的;今年(1986)9 月,恰滿五週年,我把第五十九期、第六十期連號,合刊成一冊,連同第四十三期分刊成兩冊,一共六十期六十冊。書後附刊一至六十期總目錄,算做一次總結、一次慶祝。

《千秋評論》的原始構想,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1966 年當《文星》雜誌被國民黨封殺後,在不準登記新報也不準登記新雜誌的困境下,我曾計劃突破困境的法子。當時我就有了“李敖每月一書”構想,按照鉗制言論自由的《出版法》第 2 條,出版品分為三類:一、“新聞紙類”;二、“書籍類”;三、“其他出版品類”。再按鉗制言論自由的《出版法》第 306 條,出版品如違反本法規定,主管官署得為行政處分:一、“警告”;二、“罰鍰”;三、“禁止出售散佈進口或扣押沒入”;四、“定期停止發行”;五、“撤銷登記”。這一條中“定期停止發行”“撤銷登記”,是鉗制“新聞紙類”的致命法寶,但對非“新聞紙類”的“書籍類”,卻沒有什麼作用,因為“書籍類”既非“按期發行”,自然所謂“行政處分”,也就至多不過即時查禁了事。而“新聞紙類”卻可來個查禁一年或撤銷登記。換句話說:對“書籍類”,處分只能及身而絕,不能延伸;對“新聞紙類”,處分卻能斷子絕孫,可以延伸。因此,理論上,一個作者如果能定期(“按期發行”)出書,則在某種形式上,幾與雜誌無異;雖然在事實上,全世界幾乎沒有這樣多產的作者,能夠維持經年累月的維持——這種寫作量。就這樣的,《千秋評論》就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出國民黨不意的情況下,“創世記”一般的出現了它的“創‘書’記”。這種突破與成績,足登世界紀錄全書而有餘矣!

《千秋評論》的開始,是典型的優患之書,因為它第一期出版的時候,我正在第二次政治犯牢中。第二次的刑期是六個月,在我入獄前夜,汝清陪我預先編好了前六冊,在 1981 年 8 月 10 日入獄當天的清早,全部交給了林秉欽,轉給葉聖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這種做法,活像諸葛亮“預伏錦囊計”似的,只要林秉欽每月“拆開錦囊視之”,即可付印成書。在編六冊書的時候,原是以獄中新作無法外傳的準備下編成的。我入獄後,林秉欽為了配合時文,曾在第三期《奇情-上吊-血》裡編入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認識的李敖》。後來我終於建立了秘密運出稿件的管道,於是,從第四期《自由-黨外-蠶》起,每期都代換進我的獄中新作。像第四期的《題泰國漫畫》《中國式好人》《我最難忘的一個流氓》《黨外是誰喊出來的?》《給黨外人士上一課》《文化美容、財政美容、司法美容》《只許我中央,不許你中央》;第五期《霸王-駱馬-人》的《夢做路馬的自由》《李詩四首》《論褫奪狂——兼論政治犯是終身職》《我的殷海光》;第六期《神仙-老虎-狗》的《“顯性偽君子”和“隱性偽君子”》《“三毛式偽善”和“金庸式偽善”》《從大規跡評論人》《這樣的法官配做院長嗎?》《方神父的驚人秘密》《喜歡的與該做的》,總計一下,一共十七篇,這十七篇從秘密管道流出來的文字,是《千秋評論》前六期中後三期的最大特色。到了第七期《勇氣-腳撩-針》以後,其中雖有許多也是獄中偷運出來的,但那時我已出獄了,發表時候,“傳奇”上和“趣味”上,是不能同我在牢裡相比的。

五年來,《千秋評論》在排除萬難下“按期發行”,大體都在每月一冊的進度下飛躍前進、迂迴前進、匍匐前進。……不管國民黨怎麼對我“五堵”“七堵”“八堵”式的堵塞,不管國民黨怎麼對我“魔鬼機器替察”式的消滅,我就是要心之所善、九死無悔,就是要前進。國民黨目前對《千秋評論》的搶劫封殺,是五年來最瘋狂的,即以上期(第五十八期)出版過程而論,7 月 23 日大隊人馬直撲裝訂廠,搶走四千本;我不屈服,再印,7 月 30 日再大隊人馬直撲裝訂廠,搶走四千本;我還不屈服,再印,8 月 4 日又大隊人馬直撲裝訂廠,搶走一千五百本。我還不屈服,又再印。……這種一次又一次你搶你的、我出我的的相持,又足登世界紀錄全書而有餘矣!

《千秋評論》在版口上每頁六百字,每冊十萬字,如今五年來寫出了六十冊,正好是六百萬字。下筆之勤、落筆之快、出書之恆、堅持之久,可說人類有史以來第一人。我子夜疾書,作此總結,深感“五年辛苦不尋常”、深感成書之難,不可不記。慶祝之餘,文以銘之:

李敖奇才,性格剛方。

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投筆不遂,聲討蔣幫;

奮筆不懈,打倒中央;

落筆不羈,野馬脫韁;

下筆不拘,還開黃腔。

流彈四射,群小著慌,

抱頭鼠竄,難為虎倀:

屁滾臺下,尿流褲襠;

屎拉滿地,後門脫肛;

表情呆滯,滿臉哭喪;

黨內黨外,汪汪汪汪。

李敖大樂,慨當以慷,

大屌不甩,全身脫光,

浴盆擊楫,有如此江,

獨來獨往,乒而不乓,

高歌一曲,空酒一觴,

要說亮話,打開天窗:

豪傑如我,雲山蒼蒼,

千秋評論,天下無雙!

1986 年 9 月 7 日夜 2 時半

以山谷之道,還治其身

宋朝詩人黃庭堅(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又號涪翁)的詩,曾被罵為“邪思之尤者”(張戒《歲寒堂詩話》)、《剽竊之黠者》(王若虛《滹南詩話》),並且是“獰面目惡氣象”者(馮班《鈍吟雜錄》),但是我卻喜歡,尤喜歡他的《武昌松風閣》詩。全詩是:

依山築閣見平川,夜闌箕斗插屋椽,我來名之意適然,老松魁梧數百年,斧斤所赦今參天,風鳴媧皇五十弦,洗耳不須菩薩泉,嘉二三子甚好賢,力貧買酒醉此筵,夜雨鳴廊到曉懸,直看不歸臥僧氈,泉枯石燥復潺湲,山川光暉為我妍,野僧早飢不能饘,曉見寒溪有炊煙,東坡道人已沉泉,張矦何時到眼前,釣臺驚濤可晝眠,怡亭看篆蛟龍纏,安得此身脫拘攣,身載諸友長周旋。

黃庭堅是“江西詩派”的開山人。他生的時代,已是古今上萬首詩做過了的時代,在上萬首詩的圍寫下,什麼感慨、什麼呻吟,差不多都寫完了;所有詩中的詞彙,什麼懷鄉、什麼斷腸,也差不多都排列組合完了。詩人再想創造出新的詩句,已經有難以落筆之苦。在這種古人已先得我心的不公平情況下,黃庭堅巧妙的推出了“換骨法”與“脫胎法”。“不易其意而造其語”,是“換骨法”;“規模其意而形容之”,是“脫胎法”。在這一脫胎換骨的理論下,李白的“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被黃庭堅一動手腳,便成了他自己的“人家圍橘柚,秋色老梧桐”;白居易的“百年夜分半,一歲春無多”,被黃庭堅一動手腳,便成了他自己的“百年中去夜分半,一歲無多春再來”;王安石的“只向貧家促機杼,幾家能有一鉤絲”,被黃庭堅一動手腳,便成了他自己的“莫作秋蟲促機杼,貧家能有幾鉤絲”……這種改陳出新的構想,我認為很不錯。

現在我以《武昌松風閣》的詩,試加脫胎換骨,以山谷之道,還治其身,雜寫獄事,自信別有奇境也。全詩是:

夢中樓閣見平川,夜闌衛兵立屋椽,我來坐牢意慘然,已死先烈數十年,尺法不赦均昇天,空留餘音五十弦,昇天以後下黃泉,介壽館裡魏忠賢,整天關人再開筵,青天白日到曉懸,紅者滿地無僧氈,逝者如斯甚潺湲,碧血黃花為誰妍,不知人間有展饘,火葬場所多孤煙,難友一一已沉泉,酷吏時時到眼前,疲勞審問不成眠,筆錄模糊仍糾纏,此身不求脫拘攣,誓與警總長周旋。

黃庭堅自言他的成就“得江山之助”,我則浩劫餘生,警總(警備總司令部)愈整我,我的成就愈多,真可謂“得警總之助”矣,王八蛋哉!

1986 年 9 月 8 日傍晚

關於《麗達與天鵝》

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2),寫了一首名詩,叫《麗達與天鶴》(Leda and the Swan),原詩如下:

A sudden blow; the great wings beating still

Above the staggering girl, her thighs caressed

By the dark webs, her nape caught in his bill,

He holds her helpless breast upon his breast.

How can those terrified vague fingers push

The feathered glory from her loosening thighs?

And how can body, laid in that white rush,

But feel the strange heart beating where it lies?

A shudder in the loins engenders there

The broken wall, the burning roof and tower

And Agamemnon dead.

Being so caught up,

So mastered 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

Did she put on his knowledge with his power

Before the indifferent beak could let her drop?

余光中的翻譯

諂媚國民黨大員的西洋文學專家兼“詩人”佘光中,在他的《英美現代詩選》裡,曾把這首詩中譯。譯文如下:

猝然一攫:巨翼猶兀自拍動,

扇著欲墜的少女,他用黑蹼

摩挲她雙股,含她的後頸在喙中,

且擁她無助的乳房在他的胸脯。

驚駭而含糊的手指怎能推拒,

她鬆弛的股間,那羽化的寵幸?

白熱的衝刺下,被撲倒的凡軀

怎能不感到那跳動的神異的心?

腰際一陣顫抖,從此便種下

敗壁頹垣,屋頂與城樓焚燬,

而亞嘉曼農死去。

就這樣被抓,

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駕,

她可曾就神力汲神的智慧,

乘那冷漠之喙尚未將她放下?

余光中的中文散文,有的尚堪一讀;但他的中文詩,實在多屬自欺欺人,不敢領教;他譯的英文詩,受原作羈勒,雖然無法行騙,但究其翻譯,卻中文西化、中文古化,並且是不通難懂的西化、佶屈聱牙的古化。這首譯詩,十九便是如此,讀起來非常彆扭。

胡虛一評余光中的翻譯

我請胡虛一注意一下余光中這首譯詩,並表示一點意見。本月 17 日,胡虛一寫信來,分說如下:

餘教授雖譯得大體不差,尤其全照原詩韻腳來譯(惜後六行的韻腳,譯得亂了),更是不易;唯對照細讀之後,竊覺其中譯不免失誤欠妥之處,有下列若干:

一、第一行開頭“Asuddenblow”的 blow,餘譯為“攫”,竊以不如仍譯“襲”或“擊”,較合“天神宙斯窺見麗達某次浴於河上,乃化為天鵝,襲奸麗達”的希臘神話的意思。且“攫”是“用爪抓取”的意思,可引伸為“奪取”,似與 blow 的字義不合。故仍以譯“襲”或“擊”,既合希臘神話故事原意,又合 blow 的字義。

二、由第一行之“thegreatwingsbeatingstill”到第二行之“Abovethestaggeringgirl”的英文,餘譯為“巨翼猶兀自拍動,扇著欲墜的少女”云云,是譯錯了文法結構,就翻譯講,似是個很大錯誤。因“Abovethestaggeringgirl”是說明“thegreatwingsbeatingstill”之空間位置的片語也。就片語結構言,為一 prepositionalphrase;就片語作用言,為一 adverbialphrase。再說 staggeringgirl,意為搖搖擺擺的少女,或懸空搖擺的少女,而不宜譯為“欲墜的少女”。

三、第二行之“caressed”,餘譯“摩挲”,似不如譯為“撫愛”有表示性愛慾念之意。

四、第四行之“Heholdsherhelplessbreastuponhisbreast”,餘譯為“且擁她無助的乳房在他的胸脯”。竊覺餘譯得似無“洩慾逞暴”的意味。helplessbreast,若譯為“可憐的乳房”,似較“無助的乳房”勝;而 upon 在這裡,似更有“霸王硬上弓”的“壓在或抵住可憐乳房上面逞暴之勢”的意味,餘譯中似都難以覺到此意。

五、第五行之“vague”,餘譯為“含糊的”,全照字面意思譯,似嫌太呆板。實則受驚少女的手指,此刻已呈麻木失去知感的狀態了,故以譯“昏麻的”或“失去知感的”為佳。

六、第六行之“Thefeatheredgloryfromherlooseningthighs”,餘譯之為“她鬆弛的股間,那羽化的寵幸”云云,似也沒有譯出“大鳥寵幸少女作愛之頃的實況”意味。那實況意味,似為“少女的鬆軟雙股之間,承受鳥毛寵幸的那陣毛茸茸感受”也。

七、第八行中開頭的那個“But”,在第七行和第八行合成的句中的意義(contextmeaning),是很重要的,不宜忽略,但餘譯中,將之忽略了,便減損了此句的意味。

八、第十一行之“AndAgamemnondead”,餘譯為“而亞嘉曼農死去”。竊以若譯為“和亞嘉曼農遭妻殺害”豈不更好些?再者,“亞嘉曼農之被妻殺害”,本是與前面的“殘壁斷垣”,“被燒燬的屋頂樓城”,都是那“鳥人作愛”釀成的累積禍事。故“Thebrokenwall,theburningroofandtower/AndAgamemnondead”中的這個“And”,語法結構上的詞性意義(themeaningofthepartofspeech),是個 accumulativeconjunction(累積連接詞)。但餘譯為“而”,而非“而且”,不僅不足以顯示 And 的累積連接詞的作用意思,且還會被人看成有 contraryconjunction(反意連接詞)的意味了。翻譯語詞句子,對其中關鍵字(keyword)的詞類功能、語法構造地位,以及字之隱義和顯義,都須嚴格把握住才好。

九、第十一行之下半“Being so caught up”,及第十二行“So mastered 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本合為一個形容第十三行之“She”的複合分詞片語(compound participial phrase)。這個複合分詞片語的語法結構,應如下式:

Being so caught up, so mastered——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

如明瞭其語法結構,則其中譯,似不應如餘那樣,將之譯為“就這樣被抓/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駕”。依我看餘譯欠妥。且此複合分詞片語,復和後面的第十三行與第十四行,在語法結構上,又合為一個 complexsentence 的句型。倘譯者能明瞭之,則後二行之中譯,就易捉住原詩意味了。可惜餘譯將最後兩行的詩句意思,譯得“咬文嚼字,不知所云”。而且譯得也不押韻了,此或因其未能明瞭其語法結構之故吧?

胡虛一的翻譯

胡虛一在做了九點評論後,他自己也試譯了一次,譯文如下:

一次突擊,巨翼仍拍動在飄搖少女之上,

他用黑色爪蹼,撫愛著她的雙股,

再用嘴兒,捉住她的後頸不放,

她的可憐乳房,則受他胸壓之苦。

她受驚而昏麻的手指,怎能推出

在其鬆軟股間的那陣毛茸茸的寵幸?

她那在白熱化衝擊中,被撲倒的身軀

又焉能不只覺有個奇異而跳動的心?

腰際的一陣顫抖,就此釀成:

殘壁斷垣,被燒燬的屋頂樓城,

和亞嘉曼農遭妻殺害。

就為從天而來的血腥惡煞

這樣抓住和宰制的她

在其能擺脫他的無情嘴兒前,

對其有力之智,是否增助了她?

另外兩種翻譯

在余光中、胡虛一的翻譯以外,我再錄兩種翻譯。一種是遠景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的翻譯(周英雄譯):

遽然一擊,巨翼仍撲打不停

少女搖搖欲墜,兩股

為灰蹼撫挲;頸項為巨喙所攫,

無助的胸被擁,緊貼他胸口。

驚慌、茫然的手指,如何

推開羽翼的光輝,自鬆懈的股間?

置身白蘆葦間,又如何

不感受那悸動的怪異之心?

腰間猛烈顫抖,產下

斷垣殘壁;簷燃城焚,

而阿格曼姆農死了。

就這樣被銜著,

被上天暴戾的血族駕馭著

在那漠然的巨喙未放鬆之前

她是否汲取了他那與神力並存的智慧?

一種是九五、書華初版、九華再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的翻譯

突的一擊:巨翅依然鼓動

在驚疑的少女上。她雙股

為黑蹼愛撫,頸背在他喙中

他擁她無助之乳貼向胸脯。

那顫抖模糊之指,何能自

她鬆懈之雙股推拒被羽之榮光?

而急遽被撲倒的軀體,除去

感覺陌生心房之悸動復何所想?

由此腰間之震顫,遂產生

頹垣、燃燒的屋宇及高塔

與亞葛美農之死。

如此被追

如此被蒼空之飛禽主有

她是否在無情之喙捐棄前

借他之力已得他的智慧?

李敖的總評

看了這些翻譯,雖然有些地方各有所長,但總覺得四人的翻譯,都不是痛痛快快的好的中文。例如明明是少女的“大腿”,為什麼要硬說成“雙股”或“兩股”?為什麼有話要彆彆扭扭、不好好說,為什麼?

余光中在《英美現代詩選》序裡說:

詩的難譯,非身歷其境者不知其苦、非真正行家不知其難。現代詩原以晦澀見稱,譯之尤難。真正瞭解英文詩的人都知道,有的詩天造地設,宜於翻譯,有的詩難譯,有的詩簡直不可能譯。普通的情形是:抽象名詞難譯(Athingofbeauty 和 Abeautifulthing 是不完全一樣的;中文宜於表達後者,但拙於表達前者);過去式難譯(TotheglorythatwasGreece/AndthegrandeurthatwasRome.);關係子句難譯;有關音律方面的文字特色,例如頭韻、諧母音、諧子音、陰韻、陽韻、鄰韻等,則根本無能為力。

又說:

我國當代詩人受西洋現代詩的影響至深。理論上說來,一個詩人是可以從譯文去學習外國詩的,但是通常的情形是,他所學到的往往是主題和意象,而不是節奏和韻律,因為後者與原文語言的關係更為密切,簡直是不可翻譯。舉個例子,李清照詞中“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的意象,譯成英文並不太難,但是像“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一類的音調,即使勉強譯成英文,也必然大打折扣了。因此以意象取勝的詩,像斯蒂芬克瑞因的作品,在譯文中並不比在原文中遜色太多,但是以音調、語氣或句法取勝的詩,像弗羅斯特的作品,在譯文中就面目全非了。

在大道理上,余光中這些話都說得不錯,但是,奇怪的是,為什麼一從事實務,他的翻譯就變得那麼糟?在四種翻譯中,他的翻譯,總體說來,竟然還不如那些非名家。

李敖的翻譯

其實,不論意象、音調、語氣、句法,翻成中文時,如果中文功力深,還是可以把余光中所說的種種困難,降到最低。縱翻成中文後,不能與原文銖兩悉稱、完全相當,但若能在中譯上別具意象、音調、語氣、句法,又何嘗不別有天地?

現在,我就來翻譯這首詩,做一示範:

一次突襲:巨大的翅膀,拍動著

在搖晃的少女身旁。

她的大腿,被黑蹼撫摸;她的脖子,被巨喙擒住,

天鵝的胸口,直壓上她可憐的乳房。

那害怕、迷茫的手指,怎能推出

在她漸漸張開的大腿中,那毛茸茸的榮光?

在白熱衝刺下被壓倒的肉體,又怎能

不感受到那陌生跳動的心房?

腰部的一陣顫抖,從此便種下

城廓丘墟、室塔灰燼、統帥喪亡。

就這樣被捉住、被擺佈,

被那從天而降的強梁。

在冷漠的巨喙放開她以前

她可曾借神力得知天常?

我的翻譯,有幾點重要的處理:一、全篇用 ang 韻腳,在節奏和韻律上,最為可讀。為遷就韻腳,在無傷大意下,偶稍做更動。如把“之上”之意,以“旁”代之。二、儘量以口語翻譯,使人易於理解。偶有較文的詞彙,也是用以增加簡練與氣氛的。例如讀過文言文《洛陽伽藍記》的人,讀到“城廓丘墟、室塔灰燼、統帥喪亡”的句式,必然同此悲涼。三、中文第三人稱“他”“她”同音,讀起來會混淆,我把第四行的陽性第三人稱,改以“天鵝”代替。四、“亞嘉曼農”(Agamemnon)是《木馬屠城記》的希臘統帥,這種洋典故,乾脆翻成統帥,反倒明白。五、最後用“天常”收尾。《荀子》有“天行有常”的話;《左傳》有“帥彼天常”的話;《後漢書》有“董卓亂天常”的話。“天常”是天的常道。這首《麗達與天鵝》的主題,就在以象徵手法寫出天的常道,所以我以“天常”譯之。

從“下蛋你呼”到“卵叫你呷”

余光中在《英美現代詩選》裡說:

《麗達與天鵝》寫於 1923 年,初稿發表於翌年,定稿發表於 1928 年,是葉慈最有名的短詩之一,我們可以用它解釋希臘文化的誕生,也可以用它來解釋創造的原理。根據希臘的神話,斯巴達王丁大留斯(Tyndareus)的妻子麗達(Leda)某次浴於猶羅塔斯河上,為天神宙斯窺見。宙斯乃化為白天鵝,襲奸麗達,而生二卵:其一生出卡斯托(Castor)與克萊坦娜斯特拉(Clytemnestra),其一則為帕勒克斯(Pollux)與海倫。後來卡斯托和帕勒克斯成為一對親愛的兄弟,死後昇天為雙子星座。克萊坦娜斯特拉謀殺了丈夫,邁西尼王亞嘉曼農。海倫成為傾城傾國的美人;由於她和帕里斯王子的私奔,特洛伊慘遭屠城之災。所以本詩第九行至十一行,是指麗達當時的受孕,早已種下未來焚城及殺夫的禍根。

葉慈認為,無論希臘文化或耶教文化,皆始於一項神諭(Annunciation),而神諭又借一禽鳥以顯形。在耶教中,聖靈遁形於鴿而諭瑪麗亞將生基督;在希臘神話中,宙斯遁形於鶴而使麗達生下海倫。

另一方面,宙斯也是不朽的創造力之象徵。但即使是神的創造力,恍兮惚兮,也必須降落世間,具備形象,且與人類匹配。也就是說,靈仍需賴肉以存,而靈與肉的結合下,產生了人,具有人的不可克服的雙重本質:創造與毀滅、愛與戰爭。最後的三行半超越了希臘神話而提出一個普遍的問題,那就是:一個凡人成了天行其道的工具,對於冥冥中驅遣他的那股力量,於知其然之外,能否進一步而知其所以然?究竟,是什麼力量、什麼意志在主宰人類天生的相反傾向,使之推動歷史與文化?

這裡所說神諭借一禽類以顯形,達到天鵝強姦少女目的,本質上,是一種“人獸性交”(bestiality,即獸姦),但因為此天鵝來頭大,問題就多了。在神話中,天神宙斯(Zeus)是個第一風流鬼,和他有一手的名女人,上榜的有十六位,生的小孩有二十三個,其中私生子一說十八個、一說十五個,大概他自己“拔屌不認人”,也弄不清了。不過這些小孩都屬一時之選,並且群神輩出呢!

天神宙斯跟麗達這一手,趣味在他化為禽類強姦,最後麗達懷孕,卻下了二蛋,私生子女都成了卵生的。中國神話記商朝祖奶奶簡狄,也是和麗達一樣,出浴成孕。但不同的是,《史記-殷本紀》只說:“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鳥”就是燕子,東方燕子究竟比較客氣,只是“下蛋你呷”而已,而西方的天鵝卻野蠻得不成體統,竟要“卵叫你呷”了。

“天常”在此

像宙斯這種大屌神仙,他這樣處處留情,本來並沒有“神諭”之可言。這種“神諭”,顯然是後人努力附會的、努力託神改制的,詩人葉慈顯然是從事這種努力的一位能手,但他的努力,畢竟有他的限度。蔡源煌的一篇小文章——《給宙斯上了一課》(1983 年 6 月 11 日《聯合報》),曾有議論,他說:

麗達被宙斯“強姦”這個掌故,曾吸引米開朗琪羅作了一幅畫。但是西方文學史上,處理麗達與宙斯交媾最具煽議性的,當推愛爾蘭詩人葉慈(Yeats)的《麗達與天鵝》一詩。這首詩本來的用意在表現葉慈一貫的靈視——那就是,舊的文明在即將為新的文明取代之前,都要有一種超人力量促成強烈的新生命來作為“圖騰”。譬如說,基督教文明取代了巴比倫文明,而耶穌便是那個新文明的圖騰代表。聖母瑪利亞生了基督完全是源自神與人之交。同樣的海倫也是人神之交的產兒。海倫的誕生肇始了希臘羅馬文明,所以也是一個“圖騰”。可是,葉慈的詩幾乎難得窺出此項靈視及歷史哲學的推演了——反之,這首詩卻把人神交媾寫活了,太鮮活了!最教人費解的是,麗達受制於天鵝,一副無助的樣子,簡直對宙斯的“強暴”毫無反抗。當然,我們可以說,反抗也徒然於事無補,畢竟神的力量遠超過一個人間的弱女子。問題是詩中有一個片語不得不教人深省。葉慈描述麗達時,說她的雙腿在宙斯的愛撫下張開了。葉慈用的是主動的現在分詞 looseningthighs,而不是被動的 loosened。那麼,我們懷疑葉慈是不是要讓麗達覺得反抗既然無益,莫如不要做無謂的掙扎而靜靜地玩味?詩中的確是把握這一點去發揮的。我們如果說,麗達也只得認命了,何況天底下焉有比和神交配更大的榮幸?當然,這話絕無幸災樂禍之意。葉慈既然強調人神之交,以便揭櫫麗達與天神之間的一種知識上的溝通,這種非尋常關係發生當時,麗達冥冥中也曉得一個新紀元、新文明即將誕生。同時,按照葉慈的說法,文明替代,此起彼落,是不會停的——長江後浪推前浪,當一個文明陳舊而欲振乏力,價值崩潰時,另一個新的文明就會起而代之。詩的結尾,葉慈問道:麗達是否藉著天神之力量而增加了神的智慧?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人們放眼天下大勢,洞曉盛衰替代之先機,人這種認識豈是神所能體會的?神住的界域不是永恆不變的嗎?所以他們無法瞭解人所領悟到的人世滄桑與變遷。

總之,葉慈的詩確鑿地指出,麗達不完全是被強姦的。麗達的接受反而給宙斯上了很有意義的一課——這一課,宙斯在奧林匹亞山上(儘管神無所不知)卻是學不到的。

這裡說葉慈的詩幾乎難得窺出“靈視及歷史哲學的推演”,“卻把人神交媾寫活了,太鮮活了”,事實上,詩的限度,也就在此。詩的本身並沒有太大的說理的能力,對詩的過多闡釋,事實上是一種亂猜、一種辭費,一如葉慈闡釋天神宙斯的行為,事實上是一種亂猜、一種辭費一樣。——我大屌神仙肏女人,只是尋樂子而已,何來什麼“神諭”、什麼“靈視及歷史哲學”?葉慈的詩,也是很簡單很動人很美的詩而已,也何來什麼“神諭”、什麼“靈視及歷史哲學”?對大屌神仙說來,他自然是深通女人心理的傢伙,他會認為對某些女人,行家知道是不能誘之點頭的,唯一辦法,其唯強姦乎?(這話翻成英文,或可說:Every sexually active man knows there are women who can’t bring themselves to say “Yes,” but who respond to a little pushing. Is it rape?)在強姦之下,麗達之流的美人,大腿自會 loosening 而不 loosened。葉慈《麗達與天鵝》之詩,推其首功,在道出此一“天常”耳!舍此而外,若想把神的“大頭”思想,靠“小頭”傳播,恐怕是開玩笑吧?——美女豈知其他“天常”哉?

1986 年 10 月 19 日

向滄海凝神

美國詩人弗羅斯特(Robert Frost)有詩《不遠也不深》(Neither Out Far Nor in Deep),最後一節是:

他們望不到多遠,They cannot look out far

他們望不了多深。They cannot look in deep.

可是誰能擋住 But when was that ever a bar

他們向滄海凝神?To any watch they keep?

“向滄海凝神”,是一種浩瀚的心靈情懷,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覺。這種博大,會使隨之而來的任何主題,即是本來很普通的,也跟著變為光彩奪目、壯闊動人。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筆下的《白鯨記》(Moby-Dick)主角“向滄海凝神”,意在尋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筆下的《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主角“向滄海凝神”,意在不屈。這種尋仇與不屈,都因為寄情滄海,而變得使心靈浩瀚,一切情懷也就大不相同。

在我個人方面,在“向滄海凝神”之際,尋仇與不屈兩種情懷,也就更形澎湃。我會隨波而去,偶爾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浪裡白條或是尤利西斯(Ulysses)。……這種幻想不是白日夢,而是一種“天人合一”帶來的“古今同調”。這種經驗,只有寄情滄海,所獲最多。所以,我喜歡“向滄海凝神”,如果真是滄海的話。

1987 年 1 月 9 日夜 10 時

詩句的實驗者

歐洲大陸的文豪歌德有詩名 Harfenspieler,隔海的文豪卡萊爾譯之如下: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 ye heavenly powers.

誰不曾心裡難過嚥著飯?

誰不曾半夜難眠以淚洗?

等待著黑暗的復旦,

無語的蒼天啊,他不認得你。

歌德寫這首詩後十多年,在拿破崙大軍壓境之際,普魯士王后露易莎(Louisa),出奔到一家小旅館裡。她感懷身世,用金剛鑽戒指把這詩刻在玻璃窗上。顯然的,這些詩句,印證在露易莎身上,其實比寫詩的歌德自己更逼真。——有些人自己不是詩人,但他印證詩句,卻往往超乎詩人之上。這種人,真可說是“詩句的實驗者”了。

1987 年 1 月 31 日

貓狗詩和非貓狗詩

《能下床就是好貓》一書贈林英喆

生逢亂世不苟活,開筆走火又入魔,

野貓下床充獅吼,一書題贈林英喆。

1987 年 6 月 24 日

《能下床就是好貓》一書贈徐開塵

危樓下筆如有神,文字風味此中尋,

我愛花貓能九命,一貓送給徐開塵。

1987 年 6 月 24 日

《能下床就是好貓》一書贈邱海嶽

四海五嶽大風光,路見不平響噹噹,

遇事插手不袖手,專管他人瓦上霜。

1987 年 6 月 24 日

沈府犬

秀朗橋下老眼花,景美牢中夕陽斜。

舊時範府堂前犬,牽入沈姓局長家。

(李世傑說調查局長沈之嶽誣處長範子文為匪後,範氏夫婦同入獄,家中無人,名貴狼犬二條,亦走狗易主,牽入沈府矣!)

1987 年 10 月 17 日

詠國民黨和它花瓶民進黨,並笑國民黨乃真“臺獨”也

民國其外走下坡,“臺獨”其內唱國歌。

老子“臺獨”不準說,默許民進牌一桌。

朝野分贓大吃喝,上下勾結放白鴿。

宣傳民主人頭數——

人頭沒有狗頭多!

1987 年 10 月 17 日

懷林水泉

入獄你先進;出獄我敢言。

白雲同一片,千秋送水泉。

(水泉與我同囚景美軍法處,又先後住草山白雲山莊。返臺索《千秋評論》,題詩給他。)

1983 年 3 月 28 日

嘯釗家有喜事來帖,以舊畫贈之

故人人情紙一張,真假文星總可傷。

烏鴉認真發警告,青鳥胡亂把忙幫。

舊友還童開襠去,今我垂老擦新槍,

新槍四射非走火,入魔也要立中央!

1987 年 10 月 19 日

(附記)陸嘯釗答詩:“舊畫一幅情意長,故舊交惡心暗傷,輕重先後何用告?人情之常哪算幫。”

弗羅斯特的《雪花紛飛》

弗羅斯特(Robert Frost)有《雪花紛飛》一詩,昨天午飯時,與小屯合譯如下:

雪花紛飛

途中一烏鴉,

飄然落身上。

雪花彩紛飛,

鐵杉樹梢降。

此心本悽然,

頓間變兩樣。

解我一日憂,

前後殊世相。

Dust of Snow

Some days feel “buttoned on wrong.” They start uncomfortably. They continue badly

Then, sometimes, blessedly, in a moment all is changed.

The way a crow

Shook down on me

The dust of snow

From a hemlock tree

Has given my heart

Achangeofmood

And saved some part

Of a day I had rued.

1989 年 1 月 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