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史定論
周恩來上街賣報了嗎?
前幾天,民進黨“立委”康寧祥,以深諳中國功夫的身段,上街賣起他的《首都早報》來了。有自以為懂中國現代史的人,說康寧祥這樣上街賣報,是取法周恩來當年上街賣《新華日報》的絕活。可見康寧祥除了公然表示要向國民黨蔣經國學習外,還公然證明自己也向共產黨周恩來學習,老康進境之高,由此可以概見雲。
我認為這種說法,是朝康寧祥那張又醜又黑的死魚臉上貼金。因為說他學蔣經國,還差不多,因為兩人的智商都是那副水平;但說他學起周恩來來,可就太難為他了——周恩來是何等人物,豈是老康這種笨貨能學得到的?
就以學周恩來上街賣報為例吧,事實上,學了半天,全學錯了,因為周恩來根本就沒上街賣過報,自以為懂中國現代史的人,全弄錯了。
所謂周恩來上街賣報之說,起自“新四軍事件”。“新四軍”是國共合作後,國民黨承認的共產黨部隊,根據協議,共產黨在1937年9月6日,把陝北的主力部隊名號,由原來的“紅軍”改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共產黨將它簡稱作“八路軍”。到了1938年2月6日,國民黨又要求共產黨把“第八路軍”改為“第十八集團軍”。但共產黨仍簡稱“八路軍”如故,中國老百姓也以此稱之。“八路軍”以外,在國民黨又清又剿下,殘餘在華中華北的共產黨游擊隊,也經過兩黨協議,組編成“新四軍”。
“新四軍”雖然被蔣介石承認,但是也要去之而後快。首先,他要“新四軍”搬家,先把在長江以南生根的搬到江北,然後再同原來在江北的一道搬到黃河以北。1940年I2月9日,他下令凡在長江以南的“新四軍”,限於本年年底開到長江以北地區,明年1月31日以前,開到黃河以北地區作戰。這道命令式的通知只是一個形式,事實上,在蔣介石跟周恩來談判期間,“新四軍”已開始北移。到了1940年12月下旬,在江南人馬只剩一萬人了。蔣介石叫顧祝同為這一萬人畫好搬家路線,如果照這條路線遷移,則一萬人正好進人重炮重兵的日軍口裡。因此“新四軍”要求改變路線,周恩來再度去跟蔣介石談判,要求更改,蔣介石答應了。雙方皆大歡喜之際,12月25日那天,蔣介石還特請周恩來共進聖誕大餐。
但是,當“新四軍”照新路線搬家的時候,它遭遇埋伏在安徽茂林地帶十萬國民黨軍隊的暗算。那天是1941年1月4日,不到兩個星期,戰事結束。一萬人中,幸運突圍的,約一千人,其餘九千人,一半戰死,一半被俘。孟絕子的父親那時正是處理“新四軍”俘虜的國民黨高幹,據孟絕子《蔣介石的報應》一文所述:“這一萬人,大半是軍部人員、後勤人員、男女康樂行政人員、眷屬、醫生、護士、傷患和病患。被俘的人,女的遭到國民黨官員輪姦,男的一部分被槍決,一部分被虐待死。”
蔣介石不但快刀斬亂麻式的解決了“新四軍”,並且封鎖消息,不但自己的報紙不刊載真相,也不準在重慶的共產黨機關報《新華日報》刊載真相。由於國民黨派有常駐人員在《新華日報》負責新聞檢查,所以,共產黨想發出消息,就不得不動動手腳。那年1月11日,周恩來在《新華日報》創刊三週年慶祝大會上講話,收到“新四軍”慘遭犧牲的消息,第二天的報上,就被禁止登出講話全文,幾經交涉之下,騙得國民黨同意以掩耳盜鈴法解決,即“新四軍”改為“新X軍”“國民黨反動派重重包圍”改為“敵人重重包圍”等字樣後,獲准出報。1月17日,蔣介石正式宣告“新四軍”為“叛軍”,取消番號,並將軍長葉挺交付軍法審判,同時進一步封鎖《新華日報》。周恩來乃下令當晚《新華日報》單獨為檢查人員出一版樣,上面沒有違禁文字,同時在正式出報時,上面卻刊出周恩來的題詞:——“為江南死國難者致哀!”“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1月18日早上4點鐘出報後,這一新聞,便散開了。
國民黨立刻搶報紙、抓報丁、揍報童、打買報的讀者,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這件事引出了所謂周恩來上街賣報的傳聞,但據他太太鄧穎超和當年共事同志的回憶,並無此事。1980年3月出版的《重慶文史資料選輯》第六輯上,由王明湘寫《周恩來同志在重慶沒有賣過〈新華日報〉的調查》,已經辨正得一清二楚。所以,自以為懂中國現代史的人所說的周恩來之事,全是胡扯。
以胡扯為康寧祥貼金,豈不好笑?康寧祥以為他學到了周恩來,其實周恩來才沒那樣笨呢!
1989年6月27日
傅斯年論豪門資本
1980年,《聯合報》系統的聯經出版事業公司印行了《傅斯年全集》。前有傅太太俞大綵的序,其中說民國四十一年12月,先夫傅孟真逝世二週年,國立臺灣大學曾出版先夫遺著《傅孟真先生集》,但迄今二十八年未經再版。民國五十六年1月,文星書店另有《傅斯年選集》印行,而所收篇目與《傅孟真先生集》略有不同,內容雖有增減,也不夠完整。今由聯經出版公司重新印行的《傅斯年全集》,除收錄《傅孟真先生集》諸文外,並補入文星書店版選集所增的四十三篇及先夫之侄樂成所撰的《傅孟真先生年譜》,又蒐集散見的書、序、短評等共九篇;先夫遺著已盡備於此。因增補甚多,所以重新分類編目;因舊集脫誤累見,所以尋覓各期刊、講義,從頭校勘,由陳槃主其事;就編校來說,先夫遺著已完成最精審完善的整理。”看了傅太太這段話,我認為她被矇蔽了,替“中央研究院”的偽學人說了謊話。
早在二十三年前,由我主持文星書店《傅斯年選集》的刊行時,就在禮貌上送了傅太太一萬元(當時的一萬元),不料選集付梓之日,文星書店被蔣介石下條子改組,驅逐李敖、陸嘯昭,由蕭同茲父承子業,接管了蕭孟能。蕭同茲迫於警總壓力,將我編好的《傅斯年選集》由抨擊國民黨豪門資本的文章大加刪除,所以文星書店出的《傅斯年選集》,雖比臺灣大學出的《傅孟真先生集》有增無減,完備得多,但經此一刪,殊為憾事。好在標明就是“選”集,本不敢以全集號召也。
不料文星以後十三年,《聯合報》出了《傅斯年全集》,襲取了文星的心血,反倒為不實之評述,這就應該臉紅了。當年我們辛苦增補了四十三篇,都不敢自吹全集;如今他們只不過增補了九篇,就吹起全集來,他們可真好意思!
既然自吹起全集,自吹“已完成最精審完善的整理”,且由有“中央研究院”院士頭銜的“陳槃主其事”,那麼就不該遺漏傅斯年的重要文章,像1947年2月22日刊於《世紀評論》第八期的《宋子文的失敗》、像1947年3月1日刊於《觀察》第二卷第一期的《論豪門資本之必須剷除》等文,都一一遺漏,這樣的全集,顯然全不及格!而所謂“遺著盡備於此”,也全是謊話!說這些文章找不到嗎?在“中央研究院”方圓之內,就不難“尋覓”,只是偽學人們太無知、太不用功、太懶惰、且又把持資料“佔著茅坑不拉屎”耳!整個“中央研究院”和它的學人,找資料本領竟不如一李敖,豈不丟死人哉?
上面所說——遺漏的文章,都是傅斯年抨擊國民黨豪門資本的力作,他寫這些文章時五十二歲,他的侄兒臺大歷史系教授傅樂成在《傅孟真先生年譜》中五十二歲條下對這些文章亦失於記載,可見這位老兄為學之疏。傅斯年寫這些文章,攻擊的主力是宋美齡的哥哥宋子文,旁及宋美齡的姐夫孔祥熙。孔宋是買辦階級,掌握財經大權幾十年,是國民黨禍國記中的首要角色。他們所造成的豪門資本、官僚資本,觸鬚極廣、影響極深,直到今天的臺灣,猶未能完全擺脫,所以傅斯年這些四十年前的舊作,還充滿著歷史的透視、教訓與諷刺。當然,傅斯年的文章,在上限上,有它的極限,就是他不敢碰蔣介石——重用孔宋外戚的蔣介石。所以充其量,這些文章是“清君側”式的正義而已,距離李敖的正義,還差上一大截。
1989年2月25日
附錄一
這個樣子的宋子文非走開不可(傅孟真)
古今中外有一個公例,凡是一個朝代、一個政權,要垮臺,並不由於革命的勢力,而由於他自己的崩潰!有時是自身的矛盾、分裂;有時是有些人專心致力,加速自蝕運動,唯恐其不亂,如秦朝“指鹿為馬”的趙高、明朝的魏忠賢,真好比一個人身體中的寄生蟲,加緊繁殖,使這個人的身體迅速死掉。
國民政府自從廣東打出來以後,曾辦了兩件大事:一、打倒軍閥(這也是就大體說);二、抗戰勝利。至於說到政治,如果不承認失敗,是誰也不相信的。政治的失敗不止一事,而用這樣的行政院長,前有孔祥熙,後有宋子文,真是不可救藥的事。現在社會上若干人士,對於政府的忍耐,實在沒有一個人可以忍耐現狀,而是由於看到遠景,怕更大的混亂,再死上幾千萬人,徹底的毀產,交通斷絕,農業解體,分崩離析,弄出一個五胡十六國的局面,國家更不能有自由獨立的希望。然而一般的人總是看現狀不看遠景的,看當前的政治,不看過去的功勞的,所以美英法政府,今天都不是他們抗戰時代的組織。即是能看遠景的少數人,久而久之,完全失望,徹底覺得在“魔鬼和大海之間”,也只有等死而已。書曰:“為政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所以今天能決定中國將來之運命者,必須會悟今天政治的嚴重性不在黨派、不在國際,而在自己。要做的事多極了,而第一件便是請走宋子文,並且要徹底肅清孔宋二家侵蝕國家的勢力,否則政府必然垮臺。而希望政府不垮臺,以免於更大的混亂者,也要坐以待斃,所謂“火炎昆崗,玉石俱焚”,今天良善的人誰無“人間何世”之感?
宋子文第一次總持財政經濟,本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政治家的風度,而為人所知的毛病實在不少。然而當時總還有人寄望於他。第一,他雖然也有錢得不得了,當時人的心中,還總以為他是用他的政治地位,以“資本主義社會共同允許之方式”得來,彷彿像法國官僚,從窮小子到大富翁一樣,還不曾直接做了扒手,在他手中財政政策改變時,沒有先加上一陣混亂,如孔祥熙在改法幣時上海金融幣場的怪象,弄得中外騰醜。第二,那時候國內企業在自然進步中,上海銀行業在發展中,他愈借錢(就是公債票等〕,銀行愈要借給他(這是資本主義走上坡路時必有之事),挾著政府力量擴大的憑藉,一切滿意稱心。第三,那時候他雖然做到了財政經濟的獨裁者,如德國的沙赫特(這是說他的權力,不是說他的能耐),還並未做行政院長,“總率百揆”(孔祥熙做壽的話)。他的深淺,世人未盡知。
接著,他走了,孔祥熙“十年生聚佐中興“(這是一個什麼人送孔的壽聯),幾乎把抗戰的事業弄垮,而財政界的惡風遂為幾百年來所未有(清末奕劻有貪汙之名,然比起孔來,真正“寒素”得很,袁世凱時代所用的財政人員,如周自齊周學熙皆謹慎的官僚,並沒有大富),上行下效,誰為禍首罪魁?於是宋氏名聲頓起,“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與其說是宋的人望,毋寧說是對孔的憎恨。試想當時宋未上臺前兩年中重慶的街談巷議,真正有今昔之感。又看他初次出席參政會,會場中的人,擠得風雨不通,連窗子外門外都擠上千百人,都城人士的心理,對他是怎麼樣熱望的?稍有常識、稍知檢點、稍通人情,何至於弄到今天,弄到國人“欲得而食之不厭”;而國家受他這樣的摧殘,不自愛的人,實在沒有過於他的了。他在美國時,國人苦於孔祥熙,所以寄望於他,當時國內的一般人,總以為他對美國有辦法,對經濟有辦法,而當時自美回來的人,頗說他在美國弄得一團糟,對經濟不會有好辦法,當時的人因為希望太渴了,還多不信,現在久已百分之萬的證明了,還不止於此呢!
說他這幾年走下坡路的行事(以前也未必走上坡路,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國家人民也隨著他走下坡路的損失,真是寫不盡,我也不屑寫,只把他最荒謬之點分解一下:
一、看他的黃金政策。他上臺最初一件事,是給以前買金子者一個六折,這中間,有小公務員、小資本家;也有大商人、官僚資本者。當時《大公報》還是有條件的贊成,我也一樣,寫了一文,載《大公報》,強調政府在戰時可以徵用私人的資本,但須用累進的辦法,尤其是再想法子找大戶。前者的原則是,國家為戰爭籌款,必須有錢者出錢;後者的原則是,擔負不能在窮人身上。現在想起來,王芸生先生和我,真正做到“君子可欺以其方”了。累進辦法,在參政會並且屢次提出過,我們強調他更改,財政當局說,大戶買時化小戶,無法子分,爭執不得結果。假如照那時他的說話,已買者尚可收回,未買者如何可以不加管制?近來,有一天拋五頓,經常是每天幾千條或幾百條,真正做到他的“自由貿易”的原則!然而試問,如果今日如此“自由”,當年何必“充公”?金價的波動,尋常百姓是吃不消的。雖然各處集到上海的遊資許多不易查考,然而一買幾千條的大戶是誰,豈皆不能查出?報載最近風波之掀起是山西幫,傳說是孔宋鬥法,二公本無好感,何不可查查?自己的人是不是也在中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人,一家同姓、一派下屬、一大組合(如美國報所說:“SoongCombine”“KungCombine”而無從下手?如其不然,中央銀行賣金子的鐵幕何不可以為立法院、監察院、參政會駐會委員會揭開?我們國家是不是一個金子國,取之不盡的?如其不然,是不是還有別的方法吸收遊資?是不是能和整個經濟政策配合?一旦用得差不多了之後,何以善其後?如果今日之“自由”是,則前年之“充公”非;如果前車之“充公”是,則今日之“自由”非。所以縱然“不是”黑暗重重,也是無辦法、無見識、無原則。子子孫孫要還的黃金債,他這樣子玩,玩得領導物價,不特不足平抑物價,反而刺激物價、紊亂物價,至少說來,他是徹底失敗了。
二、看他的工業政策。抗戰勝利,他宣言曰,後方工業,無法保持,這是事實;但總要仔細檢點一下,哪些確有設備、哪些只是玩花槍,分別情形,檢好的收買其設備,所以答其贊助抗戰自滬遷川之熱誠,這也不是太難的事,正所謂“栽者培之,傾者覆之”。然而他一筆抹殺,不分青紅皂白,於是共產黨大得意,高喊民族資本家。所有收復區敵偽的工業,全部眼光看在變錢上,有利可圖者收歸“國有”,無利可圖者“拍賣”,於是工廠一片停止聲。去年一年,上海小工業,停頓者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今年上半年恐怕要全部解決。他為政府籌款,辦中紡公司之類,只要辦得好,是可以的,那些鬧的,也是要分贓的,不出代價,又借流動金。然而一般工業在水準上者總須加以維持,不好,改良他,不能坐視其死;更不好,不管他,不能連好帶壞一律不問,政府是有責任的。這是失業的問題,即最嚴重的政治問題。他毫無根本辦法,聽說新任經濟部長,本有一個“收購成品”的計劃,如生產局。他置之不理,僅僅貸小款,這是把錢投入大海的;比投大海還糟,他們拿去;好的屯積,壞的又是黃金美鈔,搗政府的亂。省小錢於前,花大錢於後;忽關頭於前,無所措手於後;治病的辦法不做,添紊亂的辦法做去。年前年後,一切一躍一倍,最近一躍幾倍,還不是更要多發鈔票?聽說他在做了行政院長後,第一次出席院會,說:計劃不必行者,即不付錢,減了還是費錢;計劃可行者,不必減他錢。這是神智開朗的話,何以行起來並不如此?為少用法幣,抓得緊,是對的。然而要有經濟政策,使人不失業;無經濟政策之財政政策,是玩不轉的。發大票子,專選年關,出口加補助,不看美英法律,前者毫無常識,後者毫無知識。再由他這樣下去,三個月後,景象可想,也不忍想。今天連資本家也有許多同情共產黨,開萬國未有之奇,他把他的政府伺候得這樣子的,人民不必說了,他心中反正沒有人民的。
三、看他的對外信用。美國人有許多話也是亂說的,但嚴重的話,出於有地位之人,不能不弄個明白,為國家留體面。麥帥的經濟顧問,說他如何如何,他憤然“更正”,那個人又說,宋如不承認,我舉出事實來,所謂(SoongCombine)如何如何。他便不響了。又如美國紐約《下午報》說他把聯總送中國醫院的調節溫度器幾架搬到自己家裡,這幾件東西究竟在哪裡,他也不弄明白。諸如此類,我實在不忍多說下去。大凡一個上軌道的國家,一人縱經商,一經從政,須擺脫商業,英國制度,不特閣員如此,即一個下院議員(上院是無作用的“辯論會”,故無此限)如其公司與政府籤買賣合同,其議員資格自然無效。偏偏孔宋二公行為如此,公私難分。“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而“以直道使人,雖勞不怨”。國家困難,上海經濟難維持,假如自己有清風,仍舊可以有辦法的,辦人也可以取諒於人的。自己無代8vestedinterest可以制人的,如自己(包括其一群人)又是當局,又是“人民”,他人不得到意外便宜的,皆要反抗的。我向社會廣泛提議,如立法院、如參政會,以及一切人民,都該徹底調查,上海及他地以及國外,所有豪門權族之“企業”是些什麼內幕?他們的營業範圍如何?他們的外匯得自何處?
四、看看他的辦事。他在行政院,把各部長都變成奴隸或路人。一個主管部的事,他辦了,部長不知,看報方知之。真正偏勞得很,各部長建議,置之不理是最客氣,碰釘子更尋常。這是他有興趣的部。如無興趣的部,則路人相待,反正要錢無錢,說話不理。他可以說,行政院不是由他組織的,這也是事實,然而如由他組織,不知是哪些小鬼呢!他平常辦事,總是三幾個秘書,在上海,總是三幾個親信,還有他的三幾個“智囊團”,行政大事盡於其中矣,國家命運如此決定矣。我看,他心中是把天下人分做兩類:其一類為敵人,即現行的敵人和潛伏的敵人(potentialenemies);其一類為奴隸,中間並無其他,所以他管到哪個機關,那個機關的長官便是他的奴隸。至於一切其他人,他都不願見,見亦無可談,開會不到,立法院參政會請他不來;至於人民請願,更不待說,見人傲慢而無話,似乎奴隸之外全是他的敵人。這樣行政,豈特民國“民主”不容有此,即帝國專制又何嘗可以,只有中國是他的私產,他才可以如此做的。
五、當政的人,總要有三分文化,他的中國文化,請化學家把他分解到一公忽,也不見蹤影的。至於他的外國文化,儘管英國話流暢、交些個美國人(有美國人說,看他交結的是些什麼美國人,便知道他是什麼人),是絕不登大雅之堂的。至於他的態度,舉兩件一輕一重的事為例:他大可不請客,既請客,偏無話可說,最客氣的待遇,是向你面前夾菜,此之謂喂客,非請客也。勝利後第一次到北平,時常在某家,一日,大燕會,演戲,文武百僚地方紳士畢集,他遲遲而來,來的帶著某家之某人,全座駭然,此為勝利後北平人士輕視中央之始。因為當時接收笑話,尚未傳遍,這事我只可說到此為止。在高位者,這些是要檢點的。
說他不聰明吧,他洋話說得不錯,還寫一筆不壞的中國字(我只看到報載他的簽名);說他聰明吧,他做這些事,難道說精神有毛病嗎?
我真憤慨極了,一如當年我在參政會要與孔祥熙在法院見面一樣,國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該走了,不走一切垮了。當然有人歡迎他或孔祥熙在位,以便政府快垮。“我們是救火的人,不是趁火打劫的人。”我們要求他快走。
各報載,今日之黃金潮是孔幫與他搗亂,他如退休在上海的“林泉”,焉知他的幫不與後任搗亂?後任未必行,即行,四行在幾種勢力下如何辦事,何況另有他法搗亂?所以孔幫宋幫走得遠,也許還有辦法。因為假如整頓財政經濟,必須向這幾個最大的“既得利益”進攻的,如其不然,不堪再摘,“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是最客氣的辦法;“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才是最小可能有效的辦法。我虔誠希望有此事,不然,一切完了!共產黨最歡喜孔宋當國,因為可以迅速的“一切完了”。然後他們就到南京了,蒙古“混同”時代的版圖就要如樣出現了。國人不忍見此吧?便要不再見宋氏盤踞著!(《世紀評論》第七期,1947年2月)
附錄二
宋子文的失敗(傅孟真)
上期的《世紀評論》,有我的一篇論宋子文的,和本期同日出版的《觀察週刊》,又有一篇我敘述孔宋二家豪門資本的若干事實,在鐵幕縫中透出來的事實。連同這一篇,共計三篇,盼望發生興趣的讀者,取來全看,因為大體上沒有什麼重複。
論宋子文必須論到孔祥熙,他倆雖然是對頭,然而確是今天悲劇裡的雙扇活寶貝。以下所論,有好些是孔時開端,並且走了好遠的。
孔宋失敗的第一個原因,由於他的“清廉”程度,孔則細大不捐,直接間接,宋則我生你死,公私一齊攪亂來把持;前者貪慾過於支配欲,後者支配欲過於貪慾。雖然形狀這樣不同,而有好多相同之點,從所以得地位算起,一,二,三……我今天只說一件,就是兩個人絕對是以買賣為靈魂的,絕對相信他所相信那一種形態的自由買賣,尤其顯著的色彩是自由在己,買賣在公。抗戰時期,孔當政,大家要管制經濟,孔連說不行、不行、不行,是要管制,還有買賣嗎?沒有買賣,還有國家嗎?……諸如此類。等到蔣主席也要管制了,大家吵得兇了,他是官僚派,也說管制,但心裡全不如此,面從背違,弄得一陣一陣紊亂。最後還說,你看,原來不該管制的。美國人借我們一批黃金,本是救濟財政危機的,一到他手,便成他的續命湯。他拿來一文不值半文錢一賣,有錢者皆大歡喜,強心針成了剌激物價市場的擾亂品。黃金如此,外匯亦然。宋也是根本相信自由買賣的。相信國家的錢不該給人的(這倒是對的,可惜不一般應用),自己有興趣的事和人,卻另當別論。他的自由買賣的原則,在理論和實際上是這樣:(一)中國人談不到管制,凡談管制的都不是財政政策。(二)理想的財政經濟,是Soundbusiness,如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美國共和黨的觀念。(三)自由買賣在我是絕對的,我愛買你的什麼,你便須賣什麼;我愛賣國家的什麼,我就賣什麼。(四)財政政策必須基於經濟政策之觀念,他是沒有的,而且他根本沒有經濟政策,只是對外買賣,我來控制一切外來物資和錢鈔,無論是買的、借的或捐的。在這樣的理論和實際之下,今天的財政現象經濟現象是必然的。平情說,自由經濟,在中國不可能,因為並不是企業發達的國家。一切都管,在中國也不可能,因為中國並沒有社會組織的經驗。在戰時、在今天,最好是乾乾淨淨的堅強不移的管制幾項生活必需品:一面不取全盤自由,一面也不要樣樣管制。偏偏孔宋那樣的“自由”,而一切管制論者,又妄向蘇聯的辦法看齊,忘了國體社會全不同,適足以助宋之自信與藐視。新方案是要管制了,宋的“哲學”失敗了。但是,你趕著驢兒去做水牛的事,行嗎?
財政政策必須以經濟政策為基礎,沒有經濟政策的財政政策是無根的。無論宋與孔,有經濟政策嗎?接收日本工業,應付淪陷區工業,無論官營民營,總要不讓他大家關門。因為他只想收入,不想經濟,除把有利的拿去外(如中紡)便任其死滅,經濟走了絕路,財政必然也走絕路的。當勝利後,後方工業家要求這個那個,大都也是想分贓的;又有些人要分敵偽工廠,也是為私的,宋子文不給他們,可以,但須拿出一個辦法來。這辦法並不難,就是不要拆散日本人的生產系統,使各單位不存在,也不必組大托拉斯,如中紡。由政府收購其製造品,貨有定價,樣有標準。這當然選擇若干主要的工業,不是一切都買,而且不行的廠也可天然淘汰。這樣也許有貼補性質,但比起貸款來好得多。因為貸款不特不足以助工業的生存,反而助長囤積,助長黃金外匯的投機,這次黃金潮,其中用來的資本,不少國家行局借出去的。收購成品自然賠錢,但工業家維持著,能吸收遊資,不會一翻幾倍,弄得連印鈔票都不夠本。總而言之,只要工業能吸收遊資,多發鈔票影響小的。如不吸收,乃至根本崩潰,遊資必使物價一翻一翻的轉去。1923年沙赫特能把德國崩潰的經濟轉捩來,還不是在工業上著眼?他對於工業,漠不關心,真正到極點了,就是連印鈔票的工業也不在乎。鈔票要送美國印,因為要“好看”,其實土印鈔票在今天價值上也夠“好看”了,也許國貨鈔票貴,但總省了外匯,又省了運費保險。他對於正當用途的外匯是緊得可怕的,但是對於他發生興趣的外匯,他又滿不在乎。又如久大永利的工業,是些規矩人辦的,是很替國家爭面子的,因為他無利益,不予協助,反而摧殘,這等於摧殘國民經濟。問題是這樣,如果永利投到建設銀公司的門下(宋家的托拉斯神經中樞),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他對於經濟無知與私心,是使中國經濟非總崩潰不可的。經濟崩潰了,還有什麼財政?
現在姑且舍經濟而論財政。財政是要多收入。中紡公司的組織,原與國民黨歷來標榜的口號“輕工業民營”違背,他的說法,是增加政府收入。去年一年,他平均每月輸政府一百億,全年一千二百億,今年列的數字是每月三百億,全年三千六百億。社會上估計,去年盈餘是一萬億,我們姑且說,一萬億之百分之八十八雖不歸國,也還歸“民”,“藏富於民”,也還是好的。我們就聽他這樣說吧,“民”哪國哪,只要賺錢便好吧。然而仔細看看,何嘗有賺錢這回事?第一、美棉以法價結外匯,在中紡,利益極大;在國家,擔負好大外匯。第二、機器(一百五十萬錠子)全無代價,房子生財全是拿來的。第三、補充機件,外匯取之裕如。這樣算賺錢,以裕財政,欺人乎?欺天乎?政府為他的收入之益,遠不如為他外匯擔負之害。中紡成立“賺錢”後,大家繼續吵,他於是將計就計,說兩年後改歸民營。兩年的說法,算到今年底,即應實現,他的妙法來了,不是各廠合理的分開標售,而是作為一個整單位出售,那麼就是說,他的建銀又來伸手抓住了。試問這樣大組合,用人行政由於他,除非他自己或他一派,誰敢來投資?大凡托拉斯之組織,總是拿別人(小門小戶)之錢,做他自己(豪門大戶)之用的,只要能取得百分之五十股,便是絕對控制,事實上,有三分之一,也足控制了。分開來賣(公正,不折扣),有人出錢,因為這是利之所在,可以收攏法幣遠在黃金之上(詳下)。一百五十萬錠的大組合,世界上還未有,合起來發股票,人存戒心,誰來捐款?這個股票說,和他要接收德商顏料商標,是他目前的兩個大陰謀,仍是那些由經濟委員會而中國銀行而姓了宋的故技(看《觀察》所栽一文)國人要事先嚴防,擊碎他,更該是清算他的建銀。
絲、毛、麻三種紡織工業,均為輕工業,照理也應歸民營。勝利接收後的毛麻工業,均歸中紡,而絲則單獨成立中國蠶絲公司,仍是國營。所以未被人注意者,因為中蠶未如中紡之賺錢。
假如今天把中紡各單位合理的分開標售,不許人憑勢力要求減價,自己也不染指顛倒其辦法,則一百五十萬錠可以收回法幣之數,大有可觀。這是吸收遊資最省事的一法,這數比黃金好多了。假如我們估計黃金原來共有三百萬兩,現在還剩了一百五十萬兩,這總算對政府很恕道的估計了。又假如一兩等於五十萬,也是比今天掛牌高的兌率了。那麼一百五十萬兩全賣了,也不過收回七千五百億,能當預算幾何?遠不如嚴格的認真的分賣中紡。
現在說到最嚴重的關鍵了。自抗戰以後,所有發國難財者,究竟是哪些人?照客觀觀察去,套購外匯和黃金最多的人,即發財最多的人。抗戰期內,外匯為一與二十之比,行了好幾年,直到勝利後,比起實際貨幣對外價值,相差極巨。戰後初定為兩千二百,復又改為三千三百五十,也遠不及實際價值。戰時黃金售價仍僅萬餘元,後改為二萬元,又改為三萬五千元,戰後乃至十萬、二十多萬,維持極長的時期,並且永遠維持著比物價便宜很多的水準。這樣辦法,孔行於前,宋繼於後,二人雖不對,但禍國的事,卻也“蕭規曹隨”。這樣辦法之禍國,有直接間接兩面。直接的說,這樣低價的外匯,很少一般人所能買到,尤其是大量的,必須有力的始能購得,因為經過“審核”的。權貴勢力愈大的,收購的愈多,這樣便宜法,最便宜權貴。好多年來,因此不知道消耗了多少萬萬美金,紐約的中國貴婦隨身首飾,有的為美國銀行家羨慕。連帶著,黃金又消耗到這個程度。這都是我們子子孫孫的債,這也是盟邦為我們打仗的借貸,我們在二公這樣辦法之下這樣消耗了。還有間接而更不了的呢!美金戰前一元等於法幣三元三角許,後來美金也稍貶值,今天美國生活指數也上漲百分之二十三十不等。這樣算來今天一塊美金在中國的購買力,應當等於戰前法幣至少二元五角,實尚不止此。今天假定生活指數是萬倍,其實何嘗只此,美金一塊的購買力,應當等於二萬五千倍,即法幣二萬五千元。然而今天定為一萬二,大家還說太高;這是太驟,不是太高,三萬也不為高。美金如此,金價亦然,因為兩者有聯繫。在這樣外幣賤、國幣貴的情形下,入口極易,出口極難,一懸數倍,簡直要斷絕中國貨的出口,大開外國貨的入口,豈特入超而巳;簡直要一個是無限大,一個是零,這真斷送中國的經濟命脈了,何年恢復,真不可知。誰開創這個局面?孔祥熙。誰繼承這個遺志?宋子文。他倆這一招,簡直把中國葬送在十八層地獄下了。我盼望研究經濟學的人,多檢討檢討這個問題。
再說工商貸款,工款可貸,商款原是不可貸的。今天的工貸都成了商貸,而且都成了投機貸。假如認真實行工貸,必須適應工業現狀,設法一貫予以維持,嚴格是可以的、應該的,“十寒一曝”則一曝也是白費。政府的四行兩局的工商貸款,幾乎全為有力之人獲得。這所謂有力之人,當然這派那系,大大小小,絕不止孔宋二行,中國的惡勢力多著呢,規矩的工商業還有幾許?有也在被摧殘中。照道理,貸款應給有希望、有成績、有作用、有信用、能自身規矩的工商業,尤其是能這樣而環境上受窒息的。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舉一個例:在今天各業蕭條倒閉之中,只有紗廠無限幸運,年底職員分紅以幾百個月計,絕無貸款之理,然而某申紗廠最近竟獲得政府二萬億之貸款。反之,不能維持的工業,政府絕少救濟。唯有權鬥、霸戶、豪勢,或與這些人有關係的,才能得到貸款。此雖不可一概論,絕大的成分如此。去年年終工商業貸款,幾乎無人不知全供收買黃金之用。這也難怪,試想一工業或商業,全年都受荒謬的高利貸和荒謬的低匯價之壓迫,生產機能巳萎縮到幾乎不可救藥,年底忽然得款,過年漲價可必,如以投之於本業,絕無利可圖,不買黃金幹什麼?這些現狀當然不由孔宋二氏負全責,然而他們的責任是很大的。
說不完,寫的已經太多了。孔宋二氏這樣一貫的做法,簡直是徹底毀壞中國經濟,徹底掃蕩中國工業,徹底使人失業,徹底使全國財富,集於私門,流於國外。也有人說,今天的經濟,由於共產黨作亂,當然共產黨是要把政府拖垮的,是要立即取而代之的,是不惜徹底破壞中國經濟的。但,對共產黨何必寄希望,難道要他幫助政府嗎?問題在政府何以要自己搗自己的亂?孔宋的這些辦法,達到毀產的目的,和共產黨的拆路燒城,效果全無二致。唐朝的秕政,是和黃巢相輔相行的,明朝的秕政,是和張李相輔而行的;今天孔宋二氏之流毒,是共產黨莫大的本錢。還是先檢討一下自己吧!(《世紀評論》第八期,1947年2月)
附錄三
論豪門資本之必須剷除(傅孟真)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滋泥”,這句俗話正是今天中國的現狀。“滋泥”是勞苦大眾,蝦米是公教人員,小魚是小生意人,大魚便是大資本家。
但,大魚也分好多類,有三尺長的大魚,不堪鯊魚一擊;有鯊魚,不堪長鯨一擊。今天長鯨有兩個,皆憑藉政治成就;在生長中的還有幾個,要看後來政治是不是落在他手。大有水中一切皆入鯨魚腹中之勢。
“官僚資本”一個名詞是抗戰時候的產物,還是我的朋友某教授造的,當時的中心對象是孔祥熙,現在大家注意宋子文多些了,但也絕不當忘了孔祥熙。現在我解釋這名詞一下。
現在必須分辨三件東西:第一,國家資本。國家資本的發達是走上計劃經濟、民生主義、溫性的社會主義必由之路,所以如果辦得好,我是百分的贊成。這些年國家資本相當發達,但內容和表面大不相同。從表面說,鐵路除中長為俄有外,幾全是國有(除去宋家與洋人要修的成渝鐵路等);航業則招商局,壓倒一切民航;航空號稱民營,實是國家資本;主要的銀行全是政府的(四行二局);又有資源委員會號稱辦理一切重工業。這樣發達的國家資本,我們應該幾乎要成社會主義國家了,然而內容大大不然。糟的很多,效能二字談不到的更多。譬如兩路局、資源委員會等,你不能說它貪汙。但無能和不合理的現象更普遍。推其原因,各種惡勢力支配著(自然不以孔宋為限)、豪門把持著,於是乎大體上在紊亂著、荒唐著、僵凍著、腐敗著。惡勢力支配,便更滋養惡勢力;豪門把持,便是發展豪門。循環不已,照道理說,國家必糟。英國現在工黨所行的社會主義政綱,好多我們已經實行了,例如鐵路、銀行、主要工業之國有,我們都做了,而結果不特愈弄得去社會主義愈遠,而且去任何有效政體、像樣社會也愈遠,其故皆在人事,不在國家資本之基礎觀念上。
第二,官僚資本。官僚資本在中國真發達極了,上自權門,下至稍稍得意稍能經營的公務員,為數實在不少,這幾乎包括中國的資本階級及上等布爾喬亞。西洋的布爾喬亞總是投資在股票或債券上,中國工業不發達,已有者又破產,誰玩股票?債券是靠國家信用的,今天還說得上嗎?中國過去官僚總是投資在田地,今天田地是個大累贅,誰肯?於是乎小官僚資本託庇於大官僚資本,大官僚資本託庇於權門資本。小官僚大官僚資本有些是以“合法”方法聚集的,有些則由於鼠竊狗偷。無論如何,是必須依靠大勢力的,尤其是豪門資本。
第三,權門資本。權門資本本是官僚資本之一類,然而其大無比,便應該分別看了。這些權門資本,一方面可以吸收、利用、支配國家資本,一方面可以吸取、保護(因保護而受益)次於它的官僚資本。為所欲為,愈受愈大。用著一批又一批的“機器”(這“機器”在宋氏門下很多是些美國留學生,自以為了解所謂SoundBusiness的,極膚淺的人)爪牙、走狗(例如戰前廣東銀行經理,已經槍斃了的)、家奴……其效能與注重工業遠不如三菱三井,而其支配力過之。
今天的官僚資本當然推孔宋二家,二家以外,有些在滋長中。兩家的作風並不盡同。孔氏有些土貨樣色,號稱他家是票號“世家”,他也有些票號味道,尤其是胡作非為之處。但“世家”二字,我曾打聽他的故人,如嚴莊監察使,那就真可發一笑了。這一派是雌兒雛兒一齊下手,以政治勢力,壟斷商務,利則歸己、害則歸國,有時簡直是扒手。我說到這裡,我想,他該告我誹謗罪了,我卻有事實證明。利則歸己、害則歸囯者,例如某某幾個私家銀行,在戰前不能支持了,由政府入官股維持,兩三年前他准許這幾家銀行退還官股,以當時一元當戰前一元!所有這些銀行在收到官股後所獲的利益都不算了,這簡直是拿國家的利益,直接的、毫無掩蓋的送人;其實並不是送人,而是送己,因為其中某某幾個銀行他都有支配力。不幸事機不密,為若干參政員所知;於是參政會大鬧幾陣,“此說作罷”,但真正罷了未罷,以後誰來查過?至於扒手之說,絕不冤他,即如中央銀行國庫局案,人證物證齊全,雖說政治上使其擱著,因為已經“退還”(試問小偷強盜退還贓物,是不是就算了事),法律上並未完結,因為原告並未撤銷。所以他如以我為侮辱,必須告我於法院,我很願對薄公庭。言歸正傳,我們能知道多少呢?尤其我這與經濟無關之人。辦這樣事,哪有不嚴密的呢?然而八年參政會已經鬧出那些事實來,鐵幕也有漏縫之處,然而漏縫之處究竟所窺有限了。其實人既活著,即不留心,也不能無所見,請看揚子公司,進口那樣好,他結外匯何以那麼容易呢?資產遍中外,是他祖宗的錢嗎?若說“久宦必富”(在天津因接收案被搶斃的故海軍上校劉乃沂答辯的理由),我看,這些年來久宦,如何可以必富,尤其是滿天的富,除非用某些某些辦法。
宋氏的作風又是一樣,他有時彷彿像是有政策的,戰前也曾吸收過若干社會上認為可以有為之人,上海的“高等華人”戰前有不少信服他。他的作風是極其蠻橫,把天下人分為二類,非奴才即敵人。這還不必多說,問題最重要的,在他的無限制的極狂蠻的支配欲,用他這支配欲,弄得天下一切物事將來都不能知道公的私的了。
國民黨整天談“民生主義”“節制資本”“國營”……宋子文做了國民黨的沙赫特,儘管他相信他的soundbussiness,也應該稍許有個樣兒,然而完全與這些口號相反的。
不談國有國營則已,要談則第一件要國有國營的便是公用事業(Publicutilities),偏偏我們要“宋營”。現在全國電氣事業,除冀北由資源委員會接收外,其餘均非國營,而且走上了集中壟斷的路。如戚墅堰電廠(壟斷京滬之間)、首都電廠以及武漢之既濟水電公司等,均為建設銀公司所有之揚子電氣公司經營。人人皆知建設銀公司姓什麼。
煤礦在原則上亦應由國家經營,因為它是動力的來源。中國煤礦除勝利後在東北及熱河接收者外,皆非國菅,北方的多為北洋軍閥官僚所菅,本是國民黨北伐時打倒的呼聲之一。現在揚子江東區之唯一大煤礦,即淮南煤礦,也是建設銀公司所營。最近江西之鄱樂煤礦,又為建銀所買到。四川某煤礦,又以另法支配。現在北方局面未平定,一經定了,北洋軍閥多已破落倒出去,由誰買,是可想的。
說到這些事,煤礦、電廠,本由張靜江先生之建設委員會而來,當時是國營,因為建設委員會是等於政府一部的。由准許私人投股之國營,一下而入於中國銀行,又由中國銀行而姓了宋,這中間,也許有他的“合法”手續,凡創朝代都是合法的。
再說到建銀,由一個美國人來華造計,原為吸收外資的,尤其是美資的,美資並未吸收著,定了一個不利的成渝鐵路借款。本來是官股,許私人入股。現在我不知道還有幾分官?古人說“化家為國”,現在是“化國為家”。以上的這些,政府若對得起人民,該去清算的。
難道宋子文不談國營嗎?他是談的,現在有他的資源委員會。辦資委會的人,確也認真辦事,絕不能說貪汙,然而賺錢的事業既已“另有辦法”,看看他的事業單子吧!東北工業,在那樣情勢中——撫順毀壞,北票不安。銅、鐵、電氣材料、機器,無一不是無辦法,或非賠錢不可的。所以這些國營,只是“國賠”而已。資源委員會也得設法自食其力,於是經營到臺灣糖(專利)、自行車、肥皂、蠟燭……資源二字定義如此!
宋也“為國家”營了一件“賺錢”的事,就是中紡公司。那些反對他這事的,本也多是要白接收(“抗戰工業或非工業家”),又請流動金的,並不可取,然而他營的成績如何?號稱去年一月一百億歸政府,今年一月三百億,算是賺錢了吧?然而想想,一百五十萬紗錠,全無代價,一切生財,是接收的,美棉用官價結,數目那樣大,消耗外匯那樣多,如是報效政府僅僅此數,真是得不償失,這叫賺錢嗎?說是平抑紗價嗎?又不然,紗布價在生活必需品指數上為先鋒。他又說了,中紡只佔百分之四十,商家漲了,他無法控制,這真左右前後均不能自圓其說了。年底分紅那麼大,是有益於國?假如當年把這一百五十萬錠賣了,不白送人,法幣回籠,要比黃金政策多得多,紗價還不是一樣高,反正他自己說他不能控制。還有一妙,因為“人民”為此事吵死,他又說,將來發股票賣給人。假如分開賣,有人買的。現在合成一個托拉斯,他捷足先登控制著,誰來買他,買就是捐款給他,這不又是自欺欺人之談麼?
這樣說下去,多著呢,今天止於此。現在說結論。
豪門資本這樣發達,中國幾無國家的形象。三菱三井把日本弄到這樣子,太慘了(雖說是日軍閥做禍首,然財閥如不發達,軍閥無能為力)。他們還是幾代(從江戶時)辛苦建立的,不像我們的這樣“直接”,天下人怨怒所集,如何下得去?今天歡迎孔宋當國者,只有一派人,即共產黨和他的尾巴,因為二氏最可使中國紊亂的。我們不願我們的國家成五胡十六國、成外蒙古,我們實在不能歡迎他。
在今天宋氏暴行之下,還有人說,孔比他好,這真全無心肝之論,孔幾乎把抗戰弄垮,每次盟邦幫助,他總有妙用,並且成了他的續命湯。
在今天宋氏這樣失敗之下,他必須走開,以謝國人。在位者要負責任的。他的自由買賣,徹底失敗了。頂好的說,你總不能用甲思想做反甲思想的事,何況他的思想是由於他的vestedinterest?
這還不能算完。今天我們要覺得晉惠帝不愚,因為他聽到公園裡蝦蟆聲,他問是公的私的。今天一切事都引不出公的私的。我們必須清算十年的事物,哪些是公而私的,哪些是私而公的。總而言之,借用二家財產,遠比黃金攏回法幣多,可以平衡今年預算(我在參政會如此說過。有些報紙說我說,二家財產夠國人過一年美國人生活水準,那是他們說的,說過與不及一樣壞)。所以要徵用,最客氣的辦法是徵用十五年,到民國五十一年還他們本息,他們要的是黃金美鈔,到那時都可以的。你們饒國家十五年,給一個喘息的機會吧。這辦法自須先有立法程序,我想立法院可以壓倒多數(如非一致)通過。
有朋友問我,你說孔宋不好,張嘉璈何如?我說,何止張嘉璈,連那些“自由計劃經濟家”、無知低能的“民生主義哲學家”等等,都是愈弄愈糟的!我對於過去的萬忍不住,對於將來,我並是“政治經濟病菌學”專家。
這篇文字全由我負責,與編輯無涉,另有在《世紀評論》兩文(第一卷第七期、八期)可與此文參看。(《觀察》第二卷第一期,1947年3月1日)
誰刪減了《吳鐵城回憶錄》?
吳鐵城跟孫中山小同鄉,清朝光緒十四年(1888)生。二十歲畢業於九江美以美會所辦的同文書院。由於林森的介紹,加入同盟會。武昌起義時,九江響應,組織軍政府,出任參謀次長兼外交總長。民國元年6月,隨孫中山北上北京、西去太原。二次革命失敗後,去日本,入明治大學學法律。1914年加入中華革命黨。1915年去檀香山主持黨務,並做僑報主筆。1916年回國參與討袁。1921年任大本營中將參軍,後來擔任香山縣首屆民選縣長。1922年孫中山命他掌領廣東省警務處,併兼省會公安局長。1924年協助蔣介石敉平廣州商團變亂。1926年任第六軍第十七師師長。1932年任上海市長。1937年任廣東省主席。1940年任海外部長。1941年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1945年當選立法委員。1948年任行政院副院長兼外交部長。1953年死在臺北,活了六十六歲。
吳鐵城既然有上面這些顯赫的履歷,幾十年來國民黨的內情,他自然所知獨多。國民黨做的壞事,他也無法置身事外。例如他擔任上海市長任內,就身兼淞滬警備司令,他的下屬軍法處長陶百川,固殺人不眨眼者也,蹂躪人權,遠比今日維護所謂人權還起勁得多,但吳鐵城卻放縱陶百川,只此一例,即可概其餘矣!
吳鐵城晚年,寫了《四十年中國與我》,就是《吳鐵城回憶錄》,以為豹死留皮。他死後,他的兒子吳幼林、吳幼良,以一冊線裝本的《吳鐵城先生回憶錄》分贈友好。其中只有第一至第六章。第七章以後至第十四章,則只存章目,不見全文。目錄前有說明說:“鐵城先生回憶錄,因病中輟於此,以下各篇,章目雖具,文字則尚未撰寫。”這個線裝本,後來由三民書局改排成《吳鐵城回憶錄》行世,書中加了1968年2月吳幼林寫的一篇跋,中說:“先君生平治事敬謹,即其所撰回憶錄亦復困思衡慮,一字不苟,以資料大多散佚,往事只憑記憶,思索恆至終宵失眠,其時體力已不健,遵醫囑暫時擱筆,未幾即謝世,回憶錄預定共十二章,節目俱備,僅至五章而止,未能終篇,至可憾也。”這段話至為可疑。因為吳幼林說“僅至五章而止”,但是已行世的回憶錄明明有六章,多一章是怎麼來的?吳幼林又說“預定共十二章”,但是目錄中連存目明明共有十四章,多兩章是怎麼來的?可見吳幼林所說不確。
我是神通廣大的歷史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居然被我搜集到有關《吳鐵城回憶錄》的殘卷,其中居然留有第十二章中第三節“初次行憲”一篇稿本!由此可見,吳幼林所說“僅至五章而止”的話,是不確實的;已行世的版本中所說,第七章以後“章目雖具,文字則尚未撰寫”的話,也是不確實的。既然明明有第十二章第三節的稿本流入李敖手中,又安知沒有別的稿本呢?
在我搜集到的殘卷中,內有許多張群的親筆改稿,也有吳鐵城及他人的改稿,從改稿中,可以看出不少耐人尋味的痕跡。例如第六章“虎門幽居”中,原文是:”蔣校長當年為應付艱難局面,以臨淵履薄的心情,維持國共合作局面。”但在改稿和已行世的版本中,“國共合作”的字眼,全沒有了。至於“虎門幽居”中,根本不敢提蔣介石下令關他,我們就更不意外了。
我的綜合感想是:吳鐵城生前有臨淵履薄的回憶錄多篇,目前已行世的,不是全部,因為比他更臨淵履薄的人士刪減了它。這些人不敢說真話,從他們口中瞭解真歷史,可有著好大距離喲!
1988年12月16日
附錄
《吳鐵城回憶錄》在李敖手中的佚文
初次行憲
民主政治是歷史的產物,無論歷史的曲線繞著怎樣的彎兒,結果還是要走上民主政治的道路。
總理奔走革命之初,即以建立民主共和政體相號召,到了辛亥的那一年,中華民國終於誕生下來。惟是專制政體雖然推翻,而專制遺毒尚復瀰漫全國。接踵而來的,為袁世凱的稱帝,張勳的復辟,和多年來軍閥割據,形成無數的小朝廷,中華民國僅存一個虛名而已。
民國十八年,中國國民黨貫徹了總理遺志,掃除了軍閥,統一全國,按照總理所手訂的建國程序,分軍政、訓政、憲政三個時期,逐步施行。原冀由此建立一個三民主義的新中國。無如時運不濟,內憂外患,相繼而至,憲政施行,直到民國三十七年的春間,才得在首都的南京正式揭幕。
中國經過四千多年的帝王專制,人民生活,已養成與政治脫節的習慣。雖則經過國民黨幾近二十年的訓政,以本身未能善盡訓政的職責,但人民厭棄政治的積習,尚未改變過來。所以到了實施憲政的時候,不惟人民對於民主政治,一切都感到生疏,即正在執政的國民黨,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夠使行憲大政得到圓滿的結果。
訓政與憲政
談到當時的實際情況,實施憲政的基本條件,實在令人感到空虛。比如地方自治開始實行法中所列舉的六個要項,沒有一項切實做得完善,像這樣毫無基礎的中國,實行憲政,幾無人敢於置信。
國民黨多年的訓政,真的使人太失望了。到了對日抗戰的後期,無論黨內和黨外的人士,大都要求國民黨結束訓政,還政於民,希望在行憲中,促成國家的進步。記得總理的老友陳少白同志,在抗戰首都重慶,有一次和我談到國民黨的訓政,他以幽默的口吻說道:“國民黨的訓政,真把國民黨本身和全體國民都‘馴正’了。”廣東話,“馴正”與“訓政”同音,“馴正”兩字,是表示死人睡正了的意思。這一句傷心話,可代表了多少人對國民黨訓政的觀感。
為了應順全國人士當時的要求,國民黨總裁和國民政府蔣主席,乃於抗戰勝利的翌年——民國三十五年的夏季,在首都南京,召集了制憲的國民大會,完成了中華民國憲法,予以公佈,並規定於一年之後,實行憲法之治,成立行憲政府。
依照已定的時間表,民國三十六年該是行憲的時候了。惟是當時的情況,共產黨的武裝叛亂,日形擴大,政府正在積極進行戡亂工作,在這個時會,應否實行憲政,國民黨內部,便又發生了爭論。
蔣總裁為傾聽黨內同志的意見,召集過國民黨的幹部會議,詳加研討。當時孫科同志的意見:民主憲政,是總理革命的政治目標,總裁亦曾向全國同胞發出於抗戰結束後兩年內,還政於民的諾言,為維持黨的信譽,實現總理的主張,及時施行憲政,乃無可懷疑的事情。邵力子的意見:在政治協商會議破裂後,共產黨和民主同盟等團體,已聲明不參加制憲和行憲的國民大會,茲復宣佈行憲,將促使國內政治分裂的加深,延長中國的內亂。另外白崇禧同志的意見:以為政府正在動員戡平共產黨的叛亂,在此軍事時期,應先力求政治上的安定,俾舉國上下,全心全力來對付共產黨。最後經蔣總裁決定,仍依期實施。
選舉指導委員會
當決定行憲之後第一個所遭遇到的課題:是各民意機關的代表如何產生。依憲法中規定,民意代表中,有國民大會代表、有立法委員和監察委員。除監察委員由各省市參議會間接選舉產生外,其餘的國民大會代表和立法委員,都是由各選舉單位的選民直接選舉的。國民黨為貫徹其一貫對中華民國的保姆責任,在黨內成立了選舉指導委員會,在政府成立了選舉總事務所。選舉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為的我是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長,和兼中央甄選委員會主任委員的關係,由總裁指定我來擔任。政府的選舉總監督,由內政部長張厲生同志兼任。
中央選舉指導委員會的委員,定額為二十五人,先由中央甄選委員會遴擬加倍人選,呈由中央常務委員會決定。我是甄選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一方面感覺到在初次行憲的機會,對選舉具有決定性的選舉指導委員會,各方勢必表示關切。另一方面,深知道黨內人事複雜,非將複雜的人事調和起來,很不容易達成這個任務。因而在遴擬加倍人選當中,包括了黨和團的重要幹部,幷包括了可以代表方面的重要角色。呈到常會的時候,很順利地就決定下來。事後曾有人批評這張加倍人選名單,是極富現實學問的作品。
選舉指導委員會成立於三十六年的夏天,首先的工作,為擬訂選舉指導辦法草案。當提到常會討論的時候,各方意見紛紜,經常會推定陳立夫等同志審查,並指定陳同志為召集人。不知怎的這個重要的審查案,竟被擱置了幾近兩個月,而實行選舉的時間,一天一天接近了。同時各省市黨部已紛紛自動起來,辦理黨員參加競選事項。其在中央服務的同志,亦多接到原籍省市黨部所制發的參加競選報名表,大家都莫名其妙。我是中央黨部的幕僚長,為分明責任關係,召集了一次臨時常會,專門討論此事。時李宗黃同志發言,對審查小組的延緩進行,倍加譴責。嗣由常會責成陳立夫同志限期審查竣事,呈報常會。然而為此已延擱了許多時日,影響了選舉的進行。
當選舉指導辦法頒行之後,各省市黨部隨即成立選舉指導機構,中央為貫徹指導辦法,決定每一省市派指導委員一人,就地指導。這可被人目為是權力的代表者,以是各方對於人選的爭持,不遺餘力,幾經商論,才算派定。
依選舉指導辦法規定,凡有政黨黨籍的,統由政黨提名,其選舉法中規定的簽署辦法,只限於無政黨關係者才得適用。國民黨同志參加競選,首先須經省級選舉指導機構的審核,匯呈中央交選舉指導委員會複核後,呈報中央常會做最後決定。但為了選舉時間的逼促,未能按照原定程序進行。最後始議定改由選舉指導委員會與中央常會合並審查決定。中間又因黨方出席常會審查人數,並未佔得多數,黨方同志提議常會核定的競選候選人,須轉送中央政治委員會核備。後經孫科同志反對,謂常會比如父親,政治委員會譬若兒子,父親已自出來處理,自不必再經兒子的同意。此議一出,深博同情,而黨方、同志亦未便堅持異議了。
在我受命兼選舉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的時候,深感到黨內人事複雜,為事先協和內部意見,使常會在核定候選人時,能夠順利進行,乃提請常會派餘井塘、王啟江、鄭彥棻三同志兼選舉指導委員會秘書,侯標慶、於錫來兩同志分兼總務指導兩組長。時餘井塘同志任組織部副部長,自可代表黨方。王啟江、鄭彥棻兩同志均任中央執行委員會副秘書長,以鄭同志出身團部,自可代表團方。王同志久任秘書處、組織部工作,人事熟習,對各方關係比較深切。侯同志現任秘書處人事處長,於同志現任組織部人事室主任。如此安排,原擬將此繁雜的人事問題,先經他們的洽議,再由選舉指導委員會複核。後來為了選舉時間逼促,由常會決定選舉指導委員會與常會合並舉行,直接負起核定的責任,而這幾位同志,遂變成選舉指導委員會的純粹事務人員了。
核定提名的四難題
在核定提名會議中,所遭遇到的困難問題,都足令人困擾,而感到非常棘手。
第一個是讓與友黨的問題。因為自從政治協商會議破裂起,至制憲國民大會止,國民黨已承認青年黨和民社黨為友黨,保證在行憲時三黨繼續合作,由國民黨幫助友黨黨員競選成功,來共同完成建國的責任。當國民黨接受了讓與民意代表中的總名額後,青年黨和民社黨所提出的候選名單中,多有隸屬國民黨黨籍者,由是發生了黨的紀律嚴重問題。後來經過民青兩黨的爭議,謂國民黨訓政多年,規定凡任公教人員者,都須加入國民黨,跨黨問題,自不能由黨員個人負其責任。言之頗為成理,因而雖查得國民黨員而跨民青兩黨黨籍者,仍以民青兩黨黨員資格提名競選。跨黨者不予提名之議,終被打消。國民黨黨紀的尊嚴,至此受了一個深重的打擊。
第二個問題是民青兩黨成立較遲,組織發展,多在東南各省,其在遼遠省份,幾於寥若晨星。乃至在東南的選舉單位中,青年黨、民社黨和國民黨都希望在同一選舉單位提名產生的,屢見不鮮。在爭持不下的局面內,釆用了調包式的寄籍辦法。目前的困難雖告解除,而未來的雙胞案和三胞案的禍根,卻倚伏在此。
第三個是國民黨內部的問題。黨和團的對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同一選舉單位中,黨方希望提名某人,團方亦希望提名某人,互相爭執,各不上下。另外國民黨和民青兩黨接洽讓與提名的為陳立夫同志,某一選舉單位允讓友黨,只有陳同志一人事先知道,團方同志便懷疑:陳立夫同志有意妨害團方的提名,故將選舉單位預先讓與友黨。時團方同志盛傳陳立夫同志“暗布地雷”的說法,這可使黨和團的對立,加深了成見。
第四個問題是國民黨為中國唯一的大政黨,在行憲當中,民意機關的議席,獲佔絕大多數,是無可疑義的。但在這些民意機關中,名額眾多,如何將國民黨的重要幹部,分佈在內,使能發揮領導作用,誠屬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因而如何做有計劃的人事部署,當時也煞費腦筋。
為著有了上項種種的難題,在核定提名會議上,往往為了一個人可以討論到老半天。尤其是黨和團的兩方面,更是唇槍舌劍,互訴理由,來支持他們自己的同志,大有棋爭一子的熱切。自秋迄冬整整半年的中央常會,全部時間,都消耗在核定提名的分上,甚至夜以繼曰。許多年老同志,可受不起了。其中令人感到最不幸的,素稱健旺的張繼同志,因而患腦溢血,突然辭世,這可說是系派紛擾中犧牲的一位老者。
國民黨素來以有黨無派見稱的。在討論到怎樣進行選舉的時候,大都主張硬性提名,不惟正式的要經核定,連候補的名次也要做硬性的決定。凡屬國民黨同志,未經提名不得參加競選,經核定為候補的,也只准當選候補。這個辦法,在黨與團雙方的心目中,認為當選名額的多寡,只有在提名的會議上來爭取。至於提名的如何才能當選,殆不在考慮之中。大多數有黨無派的老黨員,被關在爭取的大門之外,其憤怨情緒,和因此而種下未來的惡果,更非所顧慮了。事後曾有人批評國民黨在這次選舉中失去了黨心,這一個春秋論斷,很值得我們痛心的回味。
提名與當選的兩歧
在我當初的看法,認為提名和當選是兩回事情,某一個人的當選與否,是要由選民來決定的。故我曾提出一個意見,以為要由政黨提名,最好由地方或團體的黨員大會或黨員代表大會來決定,假如一定要由中央提名,則凡在地方上或團體中富有聲望,比較有當選把握的同志,都應該儘量提了出來,讓他們在有限度的範圍內,自由競選。當選的資格,則憑得票多寡來確定。假如當時採用了我的意見,相信可能減少黨內不少怨戾的氣息,和避免後來勸讓的煩擾。
當硬性提名政策決定後,候選名單一批一批地送達選舉總事務所轉到各選舉單位公告了。而選舉出來的結果,果然有不少地方走了樣,有些原定為正式的,落選為候補,原定為候補的,當選為正式,原定讓與友黨的,卻由國民黨同志或無黨派人士當選了。怎樣來解決這些難題,以是來一套勸讓辦法。但其中有一種事實,即原定正式的,落選為候補第二名之後,勸讓辦法,仍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陳立夫畢竟是聰明的同志,他便提出一個補充的調讓辦法,即將原定為正式的,無論落選為候補的任何名次,用勸讓和調讓方法,仍以之為正式。其中有不聽從調讓和勸讓的,便產生了雙胞案和三胞案。
本來選舉是民主制度中最神聖的舉動,一張選票的投下,就是代表民主的精神。勸讓和調讓,在民主制度中真不知要從何說起。比如民社黨的副主席徐傅霖,系廣東和平縣人,論政治地位,他是當時的國民政府委員,當選國大代表,是無人懷疑的,但投票的結果,當選的是國民黨員黃夢周,而不是徐傅霖。後來總算用勸讓辦法任黃夢周為和平縣長,把國大代表讓給徐傅霖,維繫住友黨的情感;但在我的心底,深感到不幸地應驗了我當初的見解。
依行憲的程序,國民大會是首先召集的,時間定在三十七年3月。當召集令公佈後,各地代表都帶了當選證明書來南京集中報到。而所請雙胞案、三胞案的代表,雖未經選政機關的承認,也自動地紛紛集中南京,組織了兩個對立的團體,一個名曰政黨提名國大代表聯誼會,一個名為當選國大代表聯誼會,日夕奔走請願,凡在中央有關機關的首長,都吃盡了困擾的苦頭。
到了國民大會開幕的前夕,聯誼會中若干激烈分子,竟自衝進了國府路的國民大會堂,攜帶臥具和食物,準備做長時間的盤踞,妨礙開幕的進行。其中最激烈的,要算國民黨員顏澤滋,他抬著棺材,表示決死的奮鬥。迭經各方調解,均未奏效。直到快要天亮的時候,我和陳立夫、張厲生等同志,才趕到大會堂,百般開解,最後許以俟國民大會閉幕後,一律發給當選證明書,所有出席代表應有的待遇,一律照給,並由我和陳立夫、張厲生等同志負責簽字,以資保證。比及天明,一場風波,方告平息,到了10點鐘,國民大會才得順利開幕。
總統與副總統的選舉
國民大會唯一的任務,是行使總統和副總統的選舉權。總統的候選人計有兩位,一位是國民黨蔣總裁,另一位是國民黨老同志居正。結果蔣總裁以絕大多數票,當選中華民國行憲政府第一任總統。
副總統的選舉原擬由政黨提名的,但在國民黨內部,就未能獲得一致的意見。因為黨內同志事先表示競選者,有孫科、于右任、李宗仁和程潛等四位,礙著情面,未能實行,後才釆用簽署方式。計當時參加副總統競選的,除國民黨的孫於李程外,有民社黨的徐傅霖,和無黨派的莫德惠。在第一次選舉中,沒有一位能夠得到法定當選票額,以是依法以前三名的李宗仁、孫科、程潛舉行再選,仍以無人獲得法定票額,至第三次依法以前二名之李宗仁孫科舉行選舉,又以票數相差無幾,未有結果。到了最後一次,依法是以比較多數票當選的,孫李雙方助選團的活動,到達白熱化的頂點了。迨開票結果,李宗仁終以比較多數票當選中華民國行憲政府第一任副總統。
一場總統和副總統選舉的熱鬧場面,至此告了結束,國民大會跟著也就圓滿地閉了幕。
立法院依法自行集會
接著的是立法委員的集會,由於立法委員的資格,在提名時所種下的惡根,也發生過與國大代表中同樣紛擾的情節,不過他們所成立的兩個聯誼會的行動,卻比較斯文得多。因為不久以前國大代表兩個聯誼會所留給人們不良的印象,終以澄清了大眾的情感。在多數人同意下,決定以依法得票多數者當選。以是立法委員的資格問題,便順利地解決了。
立法委員依規定是自行集會的,在進行組織立法院的期間,我以立法委員的資格,被推任臨時會議的主席,直至立法院長選舉之前為止。每當在和諧空氣中進行議事的時候,我深深感謝各位同志對我的溫暖和友情,這也許是我八年中央黨部幕僚長生涯中,所換得來各方的厚誼。
自行集會組織立法院的第一個課題,是選舉院長和副院長。因為有了副總統選舉一幕的經驗,由蔣總裁向國民黨的中央提出孫科同志為院長候選人,陳立夫同志為副院長候選人。孫科以久任立法院長的關係,很順利地當選了行憲立法院第一任院長。
到了立法院副院長選舉的時候,又發生了一點小風波。原因是立法委員中,有傅斯年,是無黨派關係的,他是山東人,為美國留學生,是一位頗負盛名的學者。當他當選立法委員的時候,他還留在美國調理身體。青年團的幹部平日對他頗具好感,團方同志一向是不同情陳立夫同志的,當陳被提名為立法院副院長候選人的時候,團方同志即多表示不滿。至是團方同志自動起來大捧傅斯年的場,運用自由選舉方式,四出拉攏選票,給陳立夫以重大壓力。雖然選舉結果,陳立夫總算當選行憲立法院第一任副院長,但卻為政黨政治史上以同黨人支持黨外人開了一個新紀錄,而陳立夫多年辦黨的威望,也遭受了相當的損失。
行憲後立法院的職權是相當廣大的,所有政府須行的法案,統要經過立法院會議的決議,行政院長的人選,由總統提名,亦須經立法院投同意票。
行政院長的同意
行政院在行憲政府中為最高行政機關。當總統副總統選舉完畢,立法院組織成立後,最要緊的是確定行政院長的人選和成立行政院。
第一任行憲的行政院長的產生,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之中,有人主張總統所提的行政院長人選,為保證在立法院投同意票時,能順利通過,最好先由同志中的立法委員舉行假投票。這種空氣,很迅速地變成群眾性的要求。當時集中在丁家橋國民黨中央黨部大禮堂舉行假投票的結果,何應欽同志得了比較多數票,而我也承各同志的推許,得了僅次於何同志的票數。因此對於行政院的成立,拖延了若干時日。其時,舊任無法負責,新任又未及時產生,一國的最高行政機關,卻成了真空狀態。而國幣貶值的狂流,復因政局的影響,加速其氾濫。各方都感到再拖下去,將釀成不了之局。到了最後,才由蔣總裁提出翁文灝,得中央常會通過,以總統名義向立法院提出,得到院會的同意,擔任第一任行憲政府的行政院長。
為著立法院接二連三發生不能令人感到滿足的事實,我即開始考慮如何來根本解除這重翳障,使黨的決策,能直接透到立法院中,完成政黨政治的使命。我當時的想法,是以建立立法院黨團來統一同志意見的。但在常會中有人提出異議,終無成就。同時立法院中的同志,已紛紛成立了小組織,為革新俱樂部、新政俱樂部、自由座談會、一四座談會、星一座談會等等。雖說同屬國民黨同志,而以過去系派成見的存在,多角形的對立,隨著小組織的產生而俱來。國民黨在立法院中反失去政黨的領導地位,這種現象終要令有心人為之不安的。
我為著黨性的驅策,終於開始我另外一個嘗試。我於商得總裁同意之後,在立法委員中發起組織民主自由社。原意想先將立法委員中不屬黨和不屬團的同志,組織起來,減少立法院中小團體的繼續產生;同時要在立法院會中負起調和意見的對立。經過相當時間,得到各方的諒解,再慢慢地走到組織黨團的路上。在民主自由社的文獻中,明顯地標榜出我們的信念和我們的主張:“以是非超黨派”“以國家民族利益超黨派利益”相號召。畢竟同志中明達的人佔多數,當我們發起這個組織的時候,參加者達二百六十餘人。其中有原屬於團的、有原屬於黨的、有素無政黨關係的、有既不屬團又不屬黨的。各方面對於這個嶄新團體的組成,多寄予熱切的關注和期待。
翁文灝擔任行政院長不久,感到局勢的沉重,決意辭職,孫科同志由蔣總統提名承之。我由各方同志的推許和敦促,參加繼任立法院長的競選。迨到最後五分鐘的時候,蔣總裁以時局動盪,政院工作比較重要,要我參加孫科內閣,擔任行政院副院長,兼外交部長。當時各方友好同志,對我放棄立法院長的競選,猶表依依之情,真使我惆悵到說不出心頭的感激,而流出了熱淚。
五院完成了
監察委員的選舉,是比較單純的,人數只有二百多人,故監察的組成,並未遭遇到如立法院的困難。很順利地由於右任同志當選行憲監察院第一任院長,劉哲同志當選了副院長。
嗣後司法院長王寵惠同志,副院長石志泉,屬民社黨,考試院長張伯苓同志,副院長賈景德同志,以及大法官和考試委員等,均先後得到監察院的同意,司法和考試兩院,很快地宣告組成了。
我自從三十六年夏天著手準備選舉時起,直至行憲政府五院正式宣告組成止,整整一年多的時間,日夕周旋於人事叢脞之中,嚐盡人間是非滋味,到了三十七年的秋天,才得鬆下一口氣來。
我的虔誠禱告
我的基本觀念,認定民主政治是歷史的產兒,它要經過長時間的養育,才得長大成熟。在這次行憲中,雖然表現出不少令人不能滿意的地方,但我深信再經歷史的錘鍊,民主政治終將在中國的國度里長成起來。我所以不諱言這次行憲的缺點,並願將當時的事實描寫出來,衷心唯一的希望,是要當做前車殷鑑。
我另一的基本觀念,認為民主政治就是政黨政治。我並不因第一次行憲時的種種缺點,而對中國行憲前途感到悲觀,我卻擔憂到有五十多年唯一革命政黨歷史的國民黨,為了這次行憲而失去黨心。因為沒有國民黨就沒有中華民國,這是中國近代歷史的事實。故我常虔誠禱告國民黨能及時收拾已失的黨心,把本身健全起來,繼續擔負起中華民國保姆的重任,使我們的國家,步上政黨政治的常軌。
廖耀湘殉國了嗎?
廖耀湘,湖南邵陽人,在長沙唸完岳雲中學後,人軍校,是黃埔六期高材生,再留學法國。他是黃埔六期中第一個升師長的將領,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打通中印公路,得青天白日勳章、美總統自由勳章、英國皇家十字勳章,是國際知名的軍人。1948年,他率十一個師及一個旅,與共軍作戰,就是通稱的“遼西戰役”,由於蔣介石胡亂指揮,以至兵敗被俘。1961年,中共放他出獄。1968年死去,活了六十三歲。
廖耀湘死後,他的部下親友出了一本《廖耀湘將軍逝世十週年紀念專輯》(1978年編印),他們在書中刻意謊言他的下場,如謝冰瑩、黃振華、陳維綸說他“殉國”,舒適存說他“被俘不屈死”,劉建章說他“終以不屈死”,何福祥說他“以不屈死”,這都是錯誤的。事實上,廖耀湘不但沒“殉國”,並且在出獄後,出任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專員、四屆政協全國委員會委員。身死之後,共產黨還為他和溥儀、王耀武一齊開追悼會呢!可見他前半生是中華民國的軍人,死前卻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循吏!所謂“殉國”與不屈而死,都是假的。
這種刻意的謊言,在三年後,於1981年“國防部”史政局出版的顧祝同《墨三九十自述》中,也一直延續著。顧祝同當時是蔣介石特派去的“監軍”,他回憶:“在此一期間,東北方面戰局,由於共軍林彪所部對瀋陽外圍連續七次之攻勢,已使我軍處境日益艱困,兵員物資既日漸耗減,海陸運輸又相繼中斷,而我軍據點分散,每遇共軍攻擊,主力既無法轉用,應援又難於到達,以致各點孤軍苦守,終將為共軍各個擊破。國防部有鑑於此,迭令東北‘剿匪總司令’衛立煌,與長春守軍鄭洞國部,奮力向錦州突圍,並令錦州守軍範漢傑兵團策應作戰,先總統蔣公亦曾於9月杪先飛北平,並電召我前往北平,面授機宜,囑我飛往瀋陽,我於9月26日到達瀋陽,會晤衛立煌、廖耀湘等,傳達蔣公意旨,其後此一計劃終未能徹底實施,遂使錦州於10月15日,先為共軍攻陷;長春亦於困守九個月後,於10月19日因第六十軍曾澤生部被共軍誘降,鄭洞國親率特務團兩營,堅守中央銀行大樓,苦戰至20日午夜,致告陷落。瀋陽守軍,在錦州戰起時,東北剿總以五個軍主力由第九兵團司令官廖耀湘統率於10月5日西進,圖解錦州之圍。至23日進至黑山東北地區,聞錦州已陷,乃復向東轉進,其後被共軍包圍猛擊,廖耀湘不幸殉國,戰事更形混亂。至11月2日,瀋陽為共軍所陷,僅第五十二軍一部,先期攻克營口,至是乃由海軍接運,撤退至天津,東北戰事於是完全結束,從此共軍林彪所部復轉用於華北及華中戰場,而全國戰局乃益趨嚴重。”顧祝同這裡說“廖耀湘不幸殉國”,全是曲筆也!
廖耀湘“死為共產之鬼”前,曾留下幾篇回憶的文字,揭發出不少蔣介石的真面目,看了這些悽楚的回憶,當知紀念專輯中李珍所謂廖耀湘“忠於政府,忠於領袖,甘心如此”的說法,自屬不實。
遼西戰役的關鍵,在於蔣介石不知兵。廖耀湘回憶,當時顧祝同奉蔣介石之命,到瀋陽逼他們的時候,衛立煌就說:“按照總統的辦法做,很可能錦州之圍未解,先送掉瀋陽的主力。”“單獨出了遼西,一定會全軍覆滅!你不信,我倆打個賭,畫十字!”畫十字就是立下軍令狀畫押,可見衛立煌他們在外之將的判斷,比蔣介石正確得多。1948年10月2日,廖耀湘最後一次見蔣介石時,曾提醒蔣介石,說總統你5月間說要在共產黨沒打錦州前,要把瀋陽的主力先撤到錦州的,現在要撤出主力,只有自營口撤出,“出營口連一副行軍鍋灶都不會丟掉。”可是出乎廖耀湘意料之外的,蔣介石臨陣卻變卦了,蔣介石說:“現在的問題不純粹是撤退瀋陽主力的問題,而是要在撤退之前與東北共產黨進行一次決戰,給它一個大的打擊。”廖耀湘回憶:“但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瞭,為什麼他(指蔣介石)在5月初就決心撤退瀋陽的主力以避免決戰,而現在又為什麼下這麼大的決心要與東北共產黨的軍隊決戰?我就提出問他。他怕我狐疑,決心不鞏固,在考慮了一下之後,最終說出了他內心的圖謀。他說:‘在撤退東北主力之前,一定要給東北共產黨軍隊一個大打擊,一定要來一次決戰,否則華北就有問題,將來有機會我再同你講。當大將,一定要顧慮全局,你應該顧慮到整個局勢,好好努力完成這一次任務。’”
至於蔣介石說“一定要來一次決戰”的真原因,杜聿明在《遼瀋戰役概述》中,倒透露出一些。杜聿明說:“蔣見沒人附和他的意見,急得頭脹眼紅,從沙發上起來拍桌瞪眼大罵衛一頓,然後又舉起拳頭說:‘馬歇爾害了我們的國家。原來在抗戰勝利後,我決定軍隊進到錦州後再不向前推進。以後馬歇爾一定要接收東北,把我們所有的精銳部隊都調到東北。弄得現在連守南京的部隊也沒有了。真害死人!’蔣介石堅持收復錦州之繼由此揭穿了。”“這時我反問蔣介石說:‘校長(這是我對蔣介石親切的稱呼)看收復錦州有幾成把握?’蔣說:‘六成把握總有。’我覺得蔣介石似乎老糊塗了’有六成把握就想同解放軍決戰。為了竭忠盡力維護蔣家王朝苟延殘喘的局面,這時我心裡還有一種熱氣,覺得不能不對蔣介石講明勝敗之道。於是引《孫子兵法》說:‘孫子說,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下面還有‘而況於無算乎’這句話,我怕觸怒了蔣介石未敢說出)。現在我們算到六成,只會失敗,不會勝利。’這時蔣介石有些窘態。停了好久才說:‘你看如何才可以收復錦州?錦州是我們東北的生命線。我這次來時,已經同美國顧問團商量好,只要我們保全錦州,美國就可以大量援助我們。現在應研究如何把錦州的敵人打退,將瀋陽的主力移到錦州,保全錦州。以後我們一切都有辦法。’這是蔣介石必須收復錦州的又一個謎底的揭開。”
正因為蔣介石有這種“錦上添花”的錦州好夢,所以,照廖耀湘的參謀長楊焜《遼西戰役補述》的回憶:“10月15日錦州解放了,蔣介石還是一再催逼廖迅速向錦州前進,還夢想與東進的國民黨軍會師恢復錦州呢!”
楊焜問廖耀湘:“我們為什麼不趕快前進?”廖耀湘說:“我判斷不會出幾天,錦州就會被解決,那時我們就不要前進了。”殊不知錦州縱已丟了,蔣介石的大夢猶未先覺,直逼得廖耀湘兵敗被俘,不得罷休呢!
廖耀湘被俘前的一幕,情況悽慘。他回憶說:“我恐人多引起解放軍注意,命特務連分成小組分向各個方向警戒隱蔽。我同李濤等幾個人隱匿在一個凹地裡,一直至黃昏。入夜後,已分散的特務連這時也聯絡不上,無法掌握了,最後只剩下我、李濤、新二十二師副師長周璞、新六軍軍部一個高參和我的一個隨從副官。當晚,我決定向南走出包圍圈。行動時,我的副官找不著了,只得棄了他。我與李濤等四個人一同向南再徒涉饒陽河通盤山的那條水渠。周璞因涉水不慎,躍入一個沒頂的深坑,大聲呼喚,引來解放軍巡邏隊前來搜索,這時又把李濤衝散了。最後只剩下我、周璞和新六軍那個不知姓名的高參。我們三人再向南行動,繞過一處小樹林,那裡戰鬥稀疏進行,爾後,又繞過一個不知名的村莊,那裡也有一小股國民黨軍隊殘部,尚在頑抗,大概就是早上隨我一同向老達房前進的新二十二師第六十四團殘部。天快拂曉,解放軍向那個村莊猛烈炮擊一陣之後,就衝進去了。黎明後,發現到處都有解放軍。我三人走到了一個外面似乎很平靜的小村,一進村就發現有解放軍的隊伍,走在前面的那一個高參被俘。由於我和周璞與他保持有一點距離,此時天只微明,稍微遠隔,尚看不清,所以解放軍沒發現我二人。我們立即傍牆角隱蔽地離開了那裡。天大亮後,我與周璞鑽進田野中的高粱杆堆裡,隱匿了一天。夜晚再向南走了一段,白天仍在原野裡隱蔽地點休息。我們看到解放軍仍紛紛向各方向行動,待解放軍大隊過盡了,我與周璞即向瀋陽前進。但從田間小徑上行走,既不能快,也很疲勞。在途中遇到一個單獨行動的老百姓,給以重金,買了一些便衣與食物,化了裝繼續向瀋陽前進,希望在瀋陽尚未解放之時到達。行抵遼河邊,因渡河點有解放軍或民兵,久不得渡。我們旁聽路人談話,知瀋陽已解放。我考慮再三,決心回頭走,擬到葫蘆島國民黨仍暫時控制的地區去。行至黑山以西,便被解放軍查獲。解放軍以為周璞是一個普通的勤務兵,把他釋放了。”
廖耀湘所提到的周璞,在逃出後,寫了一篇《遼西會戰經過及脫險歸來記》,附錄在紀念專輯《追隨湘公十年略述》的後面。其中回憶被俘前經過,可與廖耀湘文章參看。周璞說:“我是在戰場上最後一個與廖司令官耀湘共在一起者。……駕車待發。耀、濤公乘馬至。知東北方匪已接近,特務連無法抵抗,六十四團及師直屬則已突過先行。餘急隨二公北走。過東北方之森林附近,匪已早伏機槍密射無法通過。轉而沿河南向,以避匪彈,渡河西行。接近江家屯以南之村莊,遇匪。目擊前行之官兵悉已被俘。時耀公舉小手槍自戕,為李萬福所奪。乃急轉東北,未及千米,前行之李萬福副官被俘,再轉向南,前行之譯電組蔣組長又被俘。斯時已知四面楚歌,陷身匪圍矣。輾轉二千米間之開闊地帶,匪近則伏地隱蔽,數百官兵先後星散。及抵黃昏,所餘者僅耀公、濤公、餘與軍部高參鄧圖南並衛士十餘人而已。乃令衛士分組先行摸索。苦待良久,迄無返者。夜分時,四人乃冒險匍匐行約一千米,始脫匪圍。仍渡饒陽河東行。圖南先渡。耀、濤公甫及彼岸,驟然遇匪,星光之下,遙見刺刀閃動。餘方行至河中失足墜落深處,頓遭沒頂,亟力掙扎,兩次水流激湍,沖走十數武,幸得鄧圖南臂助,獲登彼岸。當時匪以未分敵我,棄而他去。濤公則於倉皇之中失蹤。只餘三人仍向東南行。走二里,匪軍遍佈,遇呼口令則止者數次。餘因飲水滿腹,全身冰凍,僵而未死。耀公頻以手探餘鼻孔,視以有無呼吸。鄧圖南則雲周副師長不能行矣。當時餘心尚明,知圖南有手槍。軍人不能成功即應成仁,此正捨生成仁之時,乃亟請以槍妝餘,免遭匪俘,並促其速護耀公行,而伊不忍。雖經餘反覆申明此義,伊仍只強餘行。28日天將曉,餘等皆已疲憊已亟,無法再做掙扎,信步入一村莊。匪軍以餘等系病兵,命臥一民炕休息。及三四小時後,餘已甦醒,知已身陷匪窟矣,乃亟將證件焚燬。中午匪以牛車送餘與耀公赴團醫務所,圖南則步行。餘以解送之匪兵在前數十武,車行尚緩,乃謂耀公曰:‘吾輩與其身陷匪手求死不得,不若趁機脫逃。萬一不能獲生,亦可藉此求死。’語畢,乃急促耀公躍車而下。匪兵見餘等逃,乃連發四槍。第二彈中餘右腿透褲四層,幸未至肉;第三彈中耀公右足亦未致傷。急跑約三華里,始脫,時已黃昏。遂相與避入高粱堆內。既知遍地皆匪,自念無法可脫。29日晨日出,居民以戰事結束,來拾戰場遺物。餘等乃出,懇易便服以利行動。然因居民來者益多,當時餘等金飾手錶水筆擄掠一空。下午始得一土民之助,將餘等引至大典堡以東之關家窩棚,將餘等藏一土窟。窟前即系大道,目見匪兵夜以繼日向東北行進。餘與耀公避處窟中,莫敢動彈。寒冷則相互緊握,盡力掙扎,如是達二晝夜。31日始由土民導向南行至大桑林子南之王家窩棚張德雲家,張民為人尚善。次日令土民探聽遼河道,擬偷渡遼河奔營口,二日始返。據云,已託人再探遼河東岸情形,尚須待其回信始能進行。餘慮恐久有變,力促耀公冒險急行。耀公未從,並令再探西南之胡家窩棚是否可由海道出走。職是之故,遲延時日,營口撤退,錦西易手,欲再避居亦不可得矣。乃隨耀公冒險向錦州前進,於11月6日仍由土民導行經中安堡至李三家子張姓之友人處,下午抵達。不幸是晚匪軍將至該處宿營,該民是以不允接納,並促速行,而導路之土民亦再不肯同行矣。餘與耀公置身陌道間,唯有循原路向鐵道前進。至中安堡,即為匪農會拘禁,越日即將耀公他提,餘則仍拘原處。日執訊十餘次,給高粱粥一小碗,並令來往被俘官兵相認。千方百計,恩威並施。餘則詭稱商人,堅不吐實;被俘官兵頓有舊部亦不願以真情告匪。如是者八日,匪以無確實證據,乃釋餘行。餘既重獲自由,乃間道夜走。日則向土民乞食一小碗,有時雖經三四村莊而無一肯施者;夜則稍憩高粱堆。每過午夜天候劇寒,無法支持,乃勉強行走,方位莫辨,則循北極星反行。二十餘日未嘗進油鹽,體力消耗殆盡。及後兩足俱腫爛,每時僅能行二三里矣。過綏中後,幸遇六十五團特務排之許中士,得共乘大車四十里。過前所復遇輸一、二連士兵兩人為餘貸驢車,行數十里得以縮餘行程。途中雖已歷盡人生亙古未有之苦厄,差幸精神尚足支持。23日抵山海關國軍陣地。當以證件俱無,形容枯槁,守城士兵不允進關。又轉行三十里。25日始脫萬險抵達秦皇島六十師陳膺華部,得能沐浴易裝,再做軍人。……”
廖耀湘寫回憶時,沒看過周璞的回憶;周璞寫回憶時,也沒看過廖耀湘的回憶,如今我把它們配在一起,兩相對照,雖詳略有殊,但大體一致。從對照中以看國民黨兵敗山倒時的將軍逃亡圖,真令人大開眼界矣!
遼西戰役是國共戰史中的重要戰役之一,它使國民黨軍隊完全在東北崩潰,它一舉殲滅了國民黨軍早就想拉出去的東北主力,計新一軍、新六軍、新三軍、第七十一軍、第四十九軍五個軍,共十二個師,再加上一些遊雜部隊和直屬的重炮單位。廖耀湘的第九兵團全部十多萬人,1948年10月8日從瀋陽出發,28日全軍覆沒,前後只二十天,就應驗了衛立煌畫十字的判斷。這一戰役,在在都證明了蔣介石雖為元帥,實不知兵,兵團作戰,一到他手裡,就完蛋大吉矣!
1989年1月21日
你淮海,我徐蚌
1949年1月10日,一場為時六十五天的重要戰役結束了。此一戰役,共產黨稱之為“淮海戰役”,國民黨稱之為“徐蚌會戰”。這一仗打下來,國民黨軍隊被消滅了五個兵團二十二個軍,共計五十六個師(包括臨陣倒戈的四個半師),五十五萬人。戰役的空頭指揮者劉峙上將,想做文天祥,可是共產黨不要他;戰役的實際指揮者杜聿明將軍,戰敗被俘,被消滅的國民黨五個兵團司令官中,兩個戰死、兩個化裝逃走、一個被俘。這樣一個丟人現眼的戰役,使國民黨元氣大傷。戰役結束後十一天,蔣介石宣佈下野,由李宗仁就任代總統;戰役結束後一百零三天,首都南京就丟了。如今,四十年過去了,今年(1989)1月10日,正是這一戰役結束四十年。1月9日的軍報上說,“國防部”核准為戰死的第二兵團司令官邱清泉“設立衣冠冢,以慰忠魂”。人死了,連屍體都無跡可尋,只有在海天蒼茫之中,以衣冠遙慰,國民黨的淒涼,由此可見矣!
這一戰役以徐州為中心,東起海州、西到商丘、北抵臨城、南達淮河的廣大地區。在戰役之初,蔣介石派出劉峙做總司令。當時國民黨內部議論紛紛說:“徐州是南京的大門,應派一員虎將把守;不派一虎,也應派一狗看門;今只派—豬,眼看大門會守不住。”其實,所有的仗,都由“最高統帥”越級指揮,派哪一種動物都一樣。劉峙在兵敗後亡命南洋,替老婆代課做小學教員,後來寫《我的回憶》一書,輕怨薄怒,有以申述,讀來令人又好氣又好笑。
劉峙說,他在徐州吃緊時,曾“發了一個電報給蔣公‘我不會辱及我的鄉先賢文信國公’,請他放心。同時也想到文天祥最後所留的幾句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在這時,我的三個舊部……也暗中做了準備,到時與我同歸於盡,不讓廬陵自文天祥(文山〕以後,五百年才出我這樣的一個人物做俘虜。這是以後他們才告訴我的,我認為他們真是我的心腹幹部,為我做精忠報國的準備,不料後來一紙命令,又把我調到蚌埠,當淮河西岸大軍南撤的時候,照一般作戰原則,是高級司令部先行後移,而我這次恰相反,為著鎮定人心,只留我和一個團在蚌埠,等於總司令擔任前哨。此時鐵路常斷,飛機已去,交通工具缺乏,我們等了很久,可是匪又不來;所以才留下這一條早已由光輝而趨於暗淡的生命,到今天來寫這篇簡略的回憶錄,實在感慨萬端!我前面說過:‘真正的生命,是建築在生命的價值上。’而今國家如此,偷生何益?一個革命軍人,縱然曾立大功,而不能馬革裹屍,到頭來還難於自尋死所,其悲痛可知。”
從劉總司令這一回憶中,我們依稀看到他的三個舊部是準備把他幹掉,“強迫”做文天祥的:蔣介石把“總司令擔任前哨”,只留一個團保護他,足證也是要他做文天祥的。美中不足的是,共產黨竟放他一馬,不給他做文天祥機會,於是,國民黨的文天祥,最後只好另尋死所,壽終臺灣了。
整整四十年後重溫這一戰史,可知國民黨的兵敗山倒,早萌伏機;國民黨的偏安臺灣,洵非偶然。最有趣的是,國民黨在兵敗偏安之際,欲求一文天祥亦不可得。他媽的共產黨真不夠朋友!
1989年1月9日
將軍白髮征夫淚
今天(1989年1月10日)是“淮海戰役”(共產黨說法)或“徐蚌會戰”(國民黨說法)四十週年。這一戰役,使南京門戶大開,以致國民黨放棄“首都”,“流亡”臺灣,可見其重要。在戰役中,國民黨副總司令杜聿明戰敗被俘。多年以後,他偶有雪泥鴻爪式的回憶,讀來頗足警世。
杜聿明寫了一篇《淮海戰役始末》,提到明明是前方判斷錯誤,總司令劉峙還“趁機大事宣傳徐州‘大捷’,徐州滿街張貼標語,大放鞭炮,並向各方發出通電。到22日黃伯韜部被完全消滅後,蔣介石仍宣傳徐州‘大捷’,並派張道藩為慰勞團團長,率副團長方治、團員及中外記者數十人來徐州勞軍。……有一位記者以懷疑的口氣問我:‘這樣的大捷,黃伯韜到哪裡去了?’我說:‘黃伯韜回家休息去了。’”事實上,黃伯韜在頭一天已經打死了。參照起方治的回憶——《我生之旅》,可見杜聿明說得一點不差。方治回憶:他們去勞軍第二天,“以三元銀幣分贈每一隊員,作為獎勵,各位弟兄一面手拍銀幣叮噹作響,一面高呼蔣委員長萬歲!”可是到了第三天“午後2時許,杜副司令倉皇來訪,閉門低聲告以徐州已不能守。……即由小巷走告道藩兄共同守密,分別通知團員,以奉中央電令,囑兩團今晚返京,另赴其他地區勞軍為藉口,團員中尚有高興鼓掌者,餘與道藩兄至為尷尬,只得暗自悲傷而已。”——國民黨自欺欺人的慘相,竟一至於此!
杜聿明又提到他同邱清泉到第五軍司令部,“李彌、邱清泉、熊笑三等又來要求夜間突圍,我仍主張照蔣指示,10日上午突圍。大家一致認為白晝突圍無希望。我說:‘如果你要走的話,你們先走,我一個人在這裡守到底,以免耽誤了大家。’一直爭吵到10時左右,熊笑三有些憤憤不平的出去了。一時四周機關槍、大炮、手榴彈之聲大作,熊跑回來對我說:‘已經打到司令部來了,要下決心。’接著他撕了一把白布條拿在手中。我聽到槍聲炮聲只是一邊響,這是熊笑三在搞鬼,就說:‘這是你們部隊自己打的,你出去看看為什麼這樣?’熊不肯去,邱似乎見我看破了詭計,就說:‘笑三去看看吧!’邱、熊出去不久,槍炮聲停了”。——國民黨軍頭們在危難之際,竟不惜製造假情況來嚇唬副總司令,要他同意他們的逃跑方式,這種戰場妙事,真古今一絕也!
杜聿明回憶:“我始終認為突圍是下策,不會成功的。坐戰車一個人走還有可能,但是遺棄官兵,落得萬人唾罵。”因此他不肯像胡璉一樣坐戰車逃亡;另一方面,蔣介石為了表示珍惜部下與將才,也派過飛機去接他出來。據馮亦魯《徐蚌會戰見聞錄》:“當局為體念杜氏之病體辛勞,曾派機師二人,駕駛聯絡機一架,冒險降落青龍集機場,以冀接載杜氏回後方休養,但杜氏因為戰事正熾,不忍於危難中拋棄其麾下的健兒們,獨善其身地飛去,是故遲遲不肯登機。”
事實上,據杜聿明的兒子告訴我,箇中原委卻是蔣介石、杜聿明師徒二人是有“密碼”(秘密意思表示)的,飛機雖然來了,可是“密碼”不符,飛來的關懷只是給別人看的,杜聿明是不敢登機的!杜聿明回憶:蔣介石派飛機空投,“首先下來的是近萬份的黃伯韜‘烈士’紀念冊!……我看蔣介石是要我死。”既然底案是要天子門生做文天祥,其他的一切,都一笑可也!
1989年1月10日
黃維一直未屈服?
3月22日《聯合報》登“記者寇維勇北平21日電”,說“前國軍軍團司令,1949年因徐畔會戰失利被俘一直不願屈服的高級將領黃維,昨天清晨三點因心臟病逝世,享年八十五歲。黃維是目前大陸僅存的軍團司令級國軍高級將領,黃埔一期畢業,歷任師長、軍長,曾參加八一三淞滬戰役。在剿共戰役中率精銳機械化軍團,是淪陷前國軍的主力部隊。1949年初徐蚌會戰失利,黃伯韜、邱清泉相繼兵敗殉國,黃維率軍團馳援,也因受圍被俘。大陸淪陷後,黃維一直未屈服,是少數不受中共歡迎的人物之一。”看了這條新聞,我心裡想,國民黨又朝自己臉上貼金了、又給它自己的降將大施脂粉了。
黃維是江西貴溪人,1904年生,畢業黃埔一期後,歷任國民黨部隊師長、軍長、兵團司令等高級軍職。在派系上,他屬於陳誠系。陳誠原是第十一師師長,率部與西北軍作戰有功。1930年,擴編為第十八軍,參加剿共。該軍下轄兩個師及一個工程旅,因為十一成土字、十八成木字,所以人稱“土木系”,也稱“土木工程系”。這一系統是蔣介石部隊的嫡系,兵源方面、裝備方面,都遠勝於其他部隊。在“徐蚌會戰”時,黃維出任第十二兵團主帥,這兵團,就是“土木系”擴編的,是國民黨機械化部隊的精英所在。
“徐蚌會戰”時黃維奉命開赴戰場赴援,結果在蔣介石的錯誤遙控下,行軍到安徽宿縣附近的雙堆集,就被共軍團團圍住,十幾萬大軍、最好的機械化部隊,都動彈不得。赴援的變成了待援的,滑稽之至。蔣介石派飛機去投補充彈藥,一投下來,阿兵哥就罵:“媽的!連吃的都沒有!打你媽個屁!”最後大軍投降的投降、起義的起義、被俘的被俘,撐不住了。蔣介石下令突圍,並以施放毒氣為手段。黃維回憶:“當時因為這是違背國際公法屠殺同胞的罪惡計劃,沒有予以公開,在兵團部只有我、胡璉、正副參謀長和第三處處長以及各軍軍長知道。”“在突圍時,連同其他機密文件都由我親自焚燬了。”最後只有一條路,就是突圍。“所謂突圍,實際上是亂跑。”第十二兵團司令官黃維、副司令官胡璉、吳紹周各佔住戰車一輛,胡璉的車打前鋒,得以輾轉逃到臺灣;黃維的車發生故障,人被俘虜;前兩輛車把浮橋壓壞,吳紹周的車過不去,人也被俘。
黃維和胡璉臨逃前,都向醫務人員要了大包安眠藥,準備不能脫身時自殺,軍人要死竟吃安眠藥而不用槍,其勇敢自屬不凡。兩人又相約誰突圍成功誰就負責照料對方家屬,但事後證明,胡璉自金門防衛司令到“駐越南大使”,只是自了漢而巳。另外逃出的有師長級的尹俊,到臺灣當上警備總司令,在臺灣耀武揚威、在大陸丟盔卸甲,臉皮之厚少見也。
黃維在1975年被共產黨特赦,共產黨為他安排出路,當上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專員,又升為第五屆、第六屆政協常務委員,以至死去,可見《聯合報》寇維勇所謂“黃維一直未屈服,是少數不受中共歡迎的人物之一”的說法,只是妙筆生花,並非事實。黃維且在大陸發表《第十二兵團被殲紀要》等文章,大掀“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的底,並說自己“走上新生之路”,更可證明他並非“一直未屈服”,也非“少數不受中共歡迎的人物之一”。黃維不但屈服了,並且洗面革心,再也不干他媽的國民黨了。
上面這一辨正,說明了臺灣有李敖在,國民黨是休想一手遮天的,休想!
1989年3月22日
王仲廉人死書活
8月12日《中央日報》上,登有以袁守謙為主任委員的“王故將軍仲廉治喪委員會”廣告,內登:“王仲廉將軍字介人,於中華民國八十年7月26日下午2時28分病逝於臺北市榮民總醫院。距生於中華民國前九年3月14日,享壽八十有九歲。謹擇於國歷8月14日中午12時,在臺北市第一殯儀館景行廳設奠家祭,1時公祭,3時30分發引安葬於觀音山墓園。謹此奉聞。”
廣告下面,照例是一大堆名流做“副主任委員”“委員”,以湊熱鬧。
8月15日,《中央日報》又登出“孝子女:中立、中一、中孚、中琦、中元、中和(王童)、中強、中凱、中鼎、惠民、黎民、九黎、蘇民泣啟”廣告,說:“先嚴王公仲廉將軍之喪,渥蒙嚴前總統、李副總統、五院院長暨各級長官賜頒輓額,親友寵賜隆儀,親臨弔祭,或函電慰唁,雲天高義,歿榮存感,謹申謝悃,伏維矜鑑。”也照例“謝啟”一番。
對今日臺灣說來,上面這種照例,只不過極普通的一件“老賊之死”事件。但是,對我這種思想家歷史家說來,我卻每每趁機做點“機會教育”,使中國人民多知道一點他們的榮辱與經歷,也算沒讓他們白活白死。
這回的“老賊之死”,死者是王仲廉將軍。
王仲廉是國民黨大軍頭之一,黃埔一期出身,官拜集團軍總司令,得過青天白日勳章。來臺灣後,投閒置散。七十歲後,寫《征塵回憶》,自表其功。這部回憶錄內多蕪文,但也有頗可一錄者,據之可以知人察世。我願夾敘夾議一些。
一、王仲廉說他出身“豐沛望族、忠孝世傳”,是乃徐州人氏。“豐沛蕭楊,自古稱為英雄豪傑誕育之區,亦是平民安居樂業之地。倘非由於軍閥禍國,戰爭連年,災患頻仍,盜匪滋擾,餘亦可能是安居樂業,度其閒適生活。軍閥戰爭,土匪迫害,使我既不能安心讀書,又不能耕稼過活,唯有棄文就武一途,命運之不可知也如此。”
二、由於戰亂,他的母親死於大後方貴陽,他遺憾父母未能埋在一起。“在貴陽城大南門外南明河畔之甲秀樓設奠弔祭,辱蒙國民政府主席林公子超特頒‘教勵精忠’及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公頒賜‘懿範長存’輓額,以昭哀悼,其他長官及姻親友誼學寅等或題像贊或贈輓聯益彰哀榮者,不下數百件。惟益使仲廉寢食難安,終天抱懺者:乃因共匪禍國,未能及時奉安於祖塋與先嚴共安同穴耳。”
三、他記黃埔一期的學生生活,有三件事不習慣:“第一件不習慣的事是吃飯,在家鄉吃麵食,時間沒有限制,在校吃飯時間只有十分鐘,操作後,早已腹飢腸鳴,身軟無力,聽到開飯號音,齊集飯廳,飯香撲鼻,規規矩矩坐下,望見牆上的‘民脂民膏’標語,心中能不警惕?值星官發出開動口令,一般同學飢不擇食的狼吞虎嚥。我吃米飯不習慣,他們快而我慢,愈心急,熱飯愈難以下嚥,燙得口腔全是泡,而吃的全是空氣。等吃第二碗時,十分鐘時間到了,值星官喊‘起立、外面集合’口令,只好丟下碗,隨著同學集合。第二件不習慣的事是穿草鞋。以前穿布鞋皮鞋,根本沒有穿過草鞋。入校後,換上軍服、同時換上草鞋,當時覺得輕鬆新鮮。跑步時草鞋就不聽指揮了,不是左腳出來,就是右腳出來。野外演習時候,不是沙石碰破腳指頭,就是野刺刺破腳底板。現在我腳上傷痕仍然存在,留下黃埔受訓的紀念。第三件不習慣的事,是聽不懂話,使我抄筆記極為困難。講堂聽講,等我懂了一句話意思,不知教官又講到什麼地方去了,使得我所抄的筆記,牛頭不對馬嘴。只有在自習時候,向教官一問再問,加以補救。到了人伍期滿,生活才由勉強做到自然。”事實上,黃埔一期只是半年訓練而已,為了革命缺人,一切從寬。知識上並不苛求。最後畢業四百六十五人。
四、他記他父親之死,有“借棺葬父”一段:“先父逝世突然,一切後事,毫無準備,家中經濟破產,我帶來少數旅費,怎能應付重大喪事,只有向親友籌措。主要的事,是買棺木。如買壞的,對不起一生辛苦的父親,如買好的,錢從何來?正在焦急萬分之時,適表兄張祚賢來唁,彼自願將其七旬老母柏木壽材借用,在萬難中,得此仗義相助,真使我感激莫名,頓首致謝。此事距今已四十餘年,我猶印記在心,刻骨難忘。”
五、一般“移孝作忠”是上級下令的,但他自己自動行之。“當時遍地匪亂,不敢久停,遵禮成服,於正月二十四安葬於村東北約一里許之祖塋。我以時局緊迫,任務在身,不能在家守制,只有移孝作忠,為革命而馳驅,想亦為先父在天之靈所原宥也。”
六、黃埔一期畢業,他被蔣介石派往上海,協助陳果夫招生募兵。“新兵來源,最重要的地方,為溫州、金華、徐州等處。果夫先生的敘述為:‘徐州新兵最純樸,多來自鄉間農村。好笑的是還有拖著辮子的。由上海往廣州送兵,因為碼頭流氓知道我們所送,全是招來新兵,就趁此敲些小費。開始每名上船一兩角錢,日後流氓的慾望,日漸增大,每名小費增長五角至一元,方肯放行。同時還有巡捕房的包打聽,及巡捕等暗中幫助,也須酬謝些錢。就此上船第一關,金錢破費很多,而頗受周折。所以要分批秘密運往廣州。教導團一、二兩團新兵,是如此困難的招募及送粵。在浙江募兵的有兩名招募委員,被軍閥殺害。’”
七、最有趣的,還有這樣的運兵插曲:“在開船日期前,將五十名新兵,分批秘密送登船上,點過名分為五班,每班指定一名能力較強的新兵為班長,分別負責管理。他們大多數來自蘇北鄉間,第一次出來,乘船不習慣,暈吐得一塌糊塗,生活發生痛苦,加以船上乘客複雜,謠言紛起,有傳說運往南洋做苦工(賣豬仔)的,不少新兵受了煽動,情緒不安,譁然騷動,經過我苦口婆心的解釋和勸導,將我自己所有路費,全拿出來招待他們,經過香港各地幸未出事,安達廣州天字碼頭。我預先將新兵集合起來,不準個別上岸亂跑。有戴紅帽邊的幾位滇軍軍官,竟登船揚言按收新兵,而宣傳滇軍如何好,鬧了一大陣,沒有人理踩,他們也就走了。等到我們接兵人員上船,將新兵整整齊齊帶上碼頭,再轉登大南洋校船,經駛黃埔,一名也不少。我完成送兵任務,一身輕鬆愉快。”我想當時才二十二歲的王仲廉,一定搞不清為什麼募兵不就地在廣東募。實際真相乃是蔣介石要用外省人在廣東奪權,就地的人,不好使喚也。
八、黃埔總隊長嚴重(立三)是他老師。“嚴老師生活很嚴肅,尤其能做慎獨功夫,每天工作八小時以上,夜間還要讀書一小時,方就寢休息。因此我必須注意他的生活起居,將應辦的事,寫在黑板上及日記簿上,及時提供其備忘。書架上書籍,一一整理編號,只要閱讀,隨手可得。更可笑者,一日晚間,我將洗澡水及需要替換的襯衣,叫勤務兵準備好,請他洗澡,他竟忘了。我提醒他三天沒有洗澡了,不洗澡怎能消除疲勞呢?他才想起洗澡。由此可見到他公而忘私的精神,令人敬佩。我做人做事,受其影響甚大。嚴老師是同學們最景仰的一位。民國二十九年春,我因公赴渝,途經宜昌,當時嚴老師代理湖北省主席,駐宜昌,遂往拜謁。他留我便餐。他平時規定一菜一湯,因留我吃飯,特別破例,增加一盤炒蛋,足證其生活之儉樸。並囑我官久自富,不要貪汙(其實我做八十五軍軍長,不管各師經費,也無汙可貪)。可見他律己之嚴,是名副其實的良師。”後來嚴重做代理湖北省主席時,王仲廉去謁見老師,“嚴師規定每餐一菜一湯,因留仲廉吃飯,特別交代加一盤炒雞蛋以示優待。”到了1942年,陳誠告訴王仲廉,說嚴重“他力疾從公,營養不足,是飢死的”。
九、他寫寧漢分裂時,“有一次在漢口跑馬場開人民大會,武漢政府徐謙登臺演講,正大聲疾呼打倒總司令蔣公時,說話用力過猛,滿口假牙,全部吐落臺下。全場聽眾鬨然大笑,連共產黨徒都說不吉利。這是武漢政府不祥之兆!在臺上演講的徐謙,弄得張口結舌,只好鞠躬下臺了事。有些民眾還說:這是觸犯天怒人怨,給以應得懲戒呢!”這個有趣的故事,可以看出這些革命家的迷信觀念。
十、他寫1929年內戰之慘,令人動容:“10月間馮玉祥叛跡顯著,其部下宋哲元盤踞豫西洛陽一帶抗命。我師奉命征討,本團先奉令擔任許昌及總司令行轅(車上〕之警備,旋奉蔣公面諭:‘該團即經禹縣,星夜向臨汝歸建’等語。即晚出發,經一晝夜,到達臨汝城,時值黃昏,即奉師長(顧墨公老師)諭:飯後速向楊樓前進,參加戰鬥。星夜疾走,途中聞前方槍炮聲激烈,知戰鬥正酣,督隊趕赴增援,拂曉前到達,敵已被我軍擊潰。本團即沿汝水向伊陽潰退之敵尾追,戰於車坊,獲軍用品甚多,繼向伊陽進擊。伊陽城在本團未到前數月,曾被匪攻破兩次,全城百姓,盡遭屠殺,遺屍遍地,血腥沖天,臭氣竟達數里。城內所有水井,除一賣豆腐老嫗門前之井,因匪要飲用外,盡為屍體填滿,無可飲用之水。黌學廟內,十數株蒼松下白骨殘骸,屍多為婦女,聞皆被匪姦淫而後殺戮者,一團團的女人亂髮,如斷蓬枯草,隨風飄揚,慘不忍睹。”
十一、他寫日本鬼子“施行毒化”政策如下:“敵寇在其佔領地區,公開暢銷鴉片白麵,借收重利,並在各城鎮遍設‘雅室’‘俱樂部’‘招待所’等,廣事售吸。其‘雅室’等內部之設備婿賭吹喝,應有盡有,並僱用時髦少女,專事招待,以誘惑我青年同胞,墮入地獄。”
十二、他寫日本鬼子“橫徵暴斂”政策如下:“佔領區內之苟捐雜稅,名目繁多,不勝枚舉,除例有各稅之外,又有所謂磨粉稅、油磨稅、筵席稅、面麻行稅、瓜果行稅、苗金行(大糞行〕稅、煙土行稅等。”
十三、他寫日本鬼子“殺戮我同胞之暴行”如下:“凡在敵寇侵佔區內,奸擄燒殺情事,隨地可見,尤其處置犯人為最慘酷,先挖一坑,將人犯頭部向下,兩足朝天,掩土活埋,名之曰‘倒栽蔥’。將人犯衣服剝盡,手足捆綁驅犬食之,名之曰‘狗吃活人’。又淋油於人犯衣服之上,以火燃燒後使其行走,再以槍擊之,名之曰‘燃天燈’‘打炮’。又有水牢電刑,種種傷心慘目,不可言狀。”
十四、他寫“魯西戰役”,自己拆穿內幕如下:“魯西匪區作戰,認真來說不能稱為魯西戰役,因為本軍(第四兵團)既無動員準備,又無行軍佈陣的行列,根本沒有與匪作真面目的戰鬥,怎能稱為魯西匪區戰役呢!但在魯西整個戰場方面,本兵團已被投入戰鬥的漩渦,只好勉強稱為魯西之戰罷了。歷經四十載,仍感慨萬千,縈迴腦際。……”最後,“正準備明日拂曉開始進擊之時,突奉到撤職查辦來京受審,第四兵團司令官職務交羅廣文(三十八年在四川叛變附匪)代理之電令(忘記電字號),當即覆電遵辦,晚即將進攻劉匪之任務轉交給羅廣文接替執行,並將兵團司令部及直屬部隊一併交出。……”
十五、到南京後,他去軍法單位報到。“按軍法組織程序,組織軍法會審,上將徐永昌(次宸)將軍擔任審判長,二審大白,乃進人中央醫院診治腸胃病,割除膽石。……”“民國三十八年春,攜眷隨政府來臺,服務本黨基層工作。四十九年1月奉令退役,蒙聘為行政院顧問。五十九年1月奉令除役歸來,還我書生本色,讀我未讀完之書,夢覺憶往,心安理得,俯仰無愧於天地。”
十六、在回憶錄之後,他以《萬里長征歸來歌》自記:
……說什麼,功勳高,冷眼滄桑尋常事,百戰歸來心神勞;
樂林泉,訪舊友,鄰有芳草,相期道義守德操;
居陋巷,閒無事,尋章擷句,漫將詩詞和群豪;
八成飽,睡得好,鍛鍊身體起床早,責任盡了,心安理得無煩惱;
地長久,天不老,九子五婿齊家道,孫輩滿堂環膝繞,怎敢比古時,郭老令公福祿與壽考,知足返璞樂陶陶。
“九子五婿”,他竟以郭子儀自期呢!好個國民黨郭子儀喲!國民黨一介武夫,竟以文事收場,亦堪哂矣!
1991年8月16日